往後三日,是徹頭徹尾的地獄跋涉。
糧草耗盡,眾人啃草根樹皮充飢;寒夜擠在窄巖縫抱團取暖。蘇清月時昏時醒,傷口腐味漸濃,氣息一日弱過一日。
第四日,湍急大河攔住前路,河面寬闊浪濤轟鳴,無橋無渡。一行人往下游走,尋到一處淺灘,手拉手踏入冰水,河水凍得四肢僵硬。
行至河心,腳下礁石猛地鬆動,王平腳下打滑,瞬間被激流捲走。一聲呼救轉瞬被浪吞沒,十六歲少年再無蹤跡。
六名學子,如今只剩四人。
眾人癱坐泥濘河灘,眼眶通紅,滿心悲涼。冰水侵襲讓蘇清月高燒徹底失控,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
彭晚摸出貼身錢袋,倒出最後幾錢碎銀。荒山野嶺,無糧無藥,這點銀兩毫無用處。連日壓抑的絕望、無力、悲憤轟然炸開,他狠狠將碎銀砸進泥灘,雙膝跪地,雙肩劇烈顫抖。
他一心傳道濟世,護佑寒門少年,到頭來誰都守不住。滿口大道,在此刻可笑至極。
“先生…… 別放棄。”
微弱聲響劃破死寂,蘇清月艱難睜眼,高熱渾濁的眸子裡藏著執拗光亮,“活下去,你的道才不會死。”
一句話震醒彭晚。李文捨身、王平赴死,眾人一路相隨,奔赴的從不是苟活,是那句人人皆可為堯舜。人可死,大道不能斷。
他猛地起身撿回碎銀收好,重新背起少女,沉聲道:“走,向南,活下去,守大道。”
餘下兩日,彭晚愈發果決,生火、尋草藥、探前路,絕境之中拼力求生,四人再不提苦與怕,心中只剩求生執念。
第七日傍晚,連綿群山走到盡頭,一道百丈峽谷橫亙眼前。對岸山林裹著灰綠濃霧,空氣中飄著甜膩腐朽的怪味 —— 是苗疆致命瘴氣。
“瘴林!” 張遠臉色慘白。
前有毒瘴絕地,後有東廠追兵。遠處馬蹄轟鳴、兵刃碰撞,漫天火把染紅暮色,合圍的大網徹底收緊,退無可退,逃無可逃。
彭晚回望火光,再看背上奄奄一息的蘇清月,最後望向黑霧翻湧的深谷。中原再無容身之處,人人畏懼的蠻荒毒域,竟是最後生機。
“拆衣、剝樹皮、扯藤蔓,全部擰繩,下谷進苗疆!”
眾人立刻動手,藤蔓刺得指尖流血,全然不顧。崖頂火光越來越近,喊殺聲近在耳畔,一條粗韌長繩牢牢捆在巨石,垂向幽暗谷底。
四名學子依次抓繩滑入深淵,崖頂只剩彭晚與昏迷的蘇清月。
大批東廠番子踏上山崖,寒光刀影層層圍攏。
“叛黨在此!格殺勿論!”
彭晚最後回望一眼破碎的中原杏林舊夢,雙臂死死護住背上少女,五指攥緊粗糙藤蔓,縱身一躍。
漫天瘴霧翻湧而上,瞬間吞沒二人蹤跡。
谷底一片死寂,無風無流水,毒瘴緩緩蠕動。黑暗深處,無數點點幽綠冷光靜靜亮起,一雙雙未知眼瞳,默默盯著墜落的來客。
這裡從不是求生坦途。
是牢籠,是殺機暗藏的終局死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