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的黃昏總是帶著一種沉靜的重量,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要將整個隴東高原都攬入懷中。王懷瑾走出校門時,凜冽的西北風正卷著細碎的塵土在空地上打著旋兒。他緊了緊校服外套的領口,把雙手插進兜裡,邁開步子往家走。
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夕陽的餘暉正斜斜地鋪滿了整個院子。父親王允執正踩在一條長凳上,費力地擦拭著屋裡高處的玻璃窗。作為學校的教導主任,王允執平日裡在學生和老師面前不苟言笑,威嚴十足,此刻卻像個孩子似的踮著腳,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母親趙清如挺著已經顯懷的肚子,坐在廊下的小馬紮上,正試圖整理一堆雜亂的農具。
“媽,這些活兒您別動。”王懷瑾放下書包,快步走過去,利落地接過母親手裡的鐵鍬,順手把母親扶了起來。
趙清如拍了拍手上的灰,笑著指了指在高處晃悠的丈夫:“你爸非說要把裡裡外外都拾掇乾淨,明天建築公司的設計師要來,咱們家這院子,可不能讓人笑話。”
在西北,家裡要來客,尤其是談大事的客,女主人若是沒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是要被街坊四鄰戳脊梁骨的。趙清如雖然能幹,但如今懷著身子,爬高上低已是力不從心。這重任便落在了王允執和王懷瑾這對平日裡不怎麼進廚房、不怎麼管家務的父子身上。
“懷瑾,拿塊溼抹布來,這窗臺縫裡全是灰!”王允執在上面吆喝。
王懷瑾應了一聲,轉身進屋。這半天下來,父子倆配合得倒也默契。王允執負責高處的清掃和雜物的歸置,王懷瑾則負責掃地、擦桌椅和清洗那些常年不用,積了灰的被褥。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陽光混合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雖然嗆人,卻讓人踏實。
等到爺倆終於把家裡裡外外打掃得煥然一新,牆上的老掛鐘已經指向了七點多。趙清如熱好了早就準備好的菜和饅頭,還熬了一鍋小米粥,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還沒吃幾口,王允執放在桌角的手機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爸”。
王允執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王懷瑾心裡咯噔一下,他太瞭解父親了,能讓父親露出這種神情的,除了那位在縣城帶孫子、平日裡不怒自威的爺爺王大海,再沒有別人了。
“兔崽子!你媳婦懷孕這麼大的事,咋不給老子說?”電話剛接通,老爺子中氣十足的怒吼便穿透了聽筒,震得王允執下意識地把手機拿遠了些。王懷瑾和母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和一絲好笑。
原來,大伯昨天回村取東西和人聊天時聽到了這個訊息,回家後無意中提了一嘴,老爺子這才知道兒媳婦懷孕的事。
“爸,您聽我解釋,這不是剛穩定下來嘛,尋思著等過段時間再告訴您,免得您和媽擔心。”王允執賠著笑,語氣裡滿是討好。
“少給老子打馬虎眼!要不是你大哥昨天回來取東西,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呢吧。還有,親家那邊通知了沒?要是讓你丈母孃從別人嘴裡知道這事,你小子等著挨收拾吧!”老爺子根本不吃這一套,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
王允執被罵得啞口無言,只能連連應是。這段時間,他忙著處理學校裡幾個調皮學生的教育問題,又要查資料寫論文,期間還去縣裡領獎,去省裡開會,忙的都停不下來,而且作為教導主任,本來身上的擔子就不輕,所以導致把這事告訴父母這件大事給忙忘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王允執長舒了一口氣,卻見趙清如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要不給我媽也打個電話吧,別到時候她老人家親自殺過來。”
王允執苦著臉撥通了丈母孃的電話。果然,那邊的反應比老爺子還激烈:“趙清如,你個死丫頭!咋不等生下來再說?這下好了,懷瑾現在沒人管吧,家裡還不得亂成一團……”王允執聽著丈母孃的訓話,只能陪著笑,一邊捱罵一邊點頭,模樣滑稽得很,哪裡還有半點學校裡教導主任的威嚴。
“懷瑾,你先回屋寫作業吧,明天還有事呢。”王允執衝兒子擺擺手,臉上帶著幾分尷尬和窘迫。
王懷瑾翻了個白眼,心裡清楚得很——父親分明是怕自己聽見姥姥罵人,不好意思罷了。他慢吞吞地往房間走,路過客廳時,果然聽見姥姥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高亢的語調和父親唯唯諾諾的應和,構成了一幅極具反差萌的畫面。王懷瑾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啥笑?還不趕緊去寫作業!”王允執佯裝生氣,追出來在兒子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卻也沒真用力。
週六一大早,天還沒亮透,王允執就開著那輛新買的車去了縣城。王懷瑾本想跟著去,卻被母親攔下:“你爺爺那院子空了半年,得先收拾一下,不然沒法住人。”
王允執早上走的時候就分好工了。王懷瑾主要負責清掃院子裡的落葉和雜物。王懷瑾來到爺爺奶奶的院子裡,開啟水井,把積了灰的門窗擦得鋥亮。
老宅子是八十年代蓋的,雖然有些破舊,但處處透著歲月的痕跡。他擦著堂屋那張掉漆的八仙桌,想起小時候每逢過年,爺爺都會在這桌上擺滿祭品,帶著全家磕頭祈福。那時的他,總覺得爺爺的背影像座山,永遠那麼挺拔。
十一點多,王允執的車回來了。老爺子一下車,就直奔廚房掀鍋蓋,嘴裡還唸叨著:“我得看看你小子給我我兒媳婦和我孫子一天吃的啥。”奶奶則拉著趙清如的手,眼圈泛紅:“受苦了,受苦了……這肚子都這麼大了,還得操持家務,王允執這個兔崽子,也不早點給我們說。”
王懷瑾站在一旁,看著這久違的團聚,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午飯是簡單的臊子面,大家都吃得香。吃到一半,趙清如突然放下筷子,問王允執:“設計師幾點到?”
王允執擦了擦嘴:“說兩點左右。”
老爺子猛地放下筷子,眉頭一皺:“啥設計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