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溫不在乎黎川究竟有什麼樣的本事，又有多麼的聰慧，下了什麼樣的苦工，又把武功基礎打得多牢固。
對於這些掌握權力的人來說，只要不是非要從自己的血脈中挑，那有本事的小輩可太多了，口舌伶俐樂於討好的小輩更是一茬接著一茬。
司馬道安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惶恐：“夫子，我做錯了，是嗎？”
祝英臺牽著她坐下，又給她倒了一杯茶，聽見她問，便笑了：“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誰也不知道。”
“唯有殿下自己從心而為，才可辨別對錯。”
祝英回合上了書：“依照我和英臺的看法，你的確做錯了，畢竟一句誇獎，實在過於廉價。”
“就像謝道韞那樣？”
祝英回被這個疑問弄得楞了一下：“什麼？”
黎川重複了一遍：“夫子，你說一句誇獎實在過於廉價，就像謝道韞那樣？”
“無論她被世人如何贊為詠絮之才、第一才女，都只是為她嫁人鑲嵌上一層光輝？”
她抽了一聲：“夫子，我，我剛剛竟然想，如果我不是女子就好了。”
如果不是女子，黎川能得到的東西比現在多的多，畢竟無論是什麼樣的女子，吃的都是兄長嘴邊漏下來的殘羹剩餚。
祝英回覺得教一個聰明的學生實在太有意思了：“不錯，就像謝道韞那樣。”
“但是黎川，你要記住，此世之大，遠不是建康之中那麼幾個人能決定的，他們自負尊貴，實則與微賤之人別無二致。”
“外面正是一個野蠻的大爭之世。”她撫摸著黎川的髮旋，那雙鳳眼中笑意淡去，烈火一般的野心湧上來“有便罷，若無，則正應自取。”
祝英臺低聲誦讀經典：“處多事之時，用寡事之器，非智者之備也。當大爭之世，而循揖讓之軌，非聖人之治也。〔1〕”
“孔孟爭治世，而傳教授業，非待諸王往，自往也。”
孔孟為了世人去爭一個治世，堅持要把自己的思想傳授出去，並不會等待諸王突然發現他們的學說有多好，而是孜孜不倦地四處奔波，勸諫當權者。
春秋戰國，百家爭鳴。
如今南北兩朝並立，同樣是大爭之世。
桓溫一句誇獎，乃至於桓溫整個人，在這個大爭之世中實在過於渺小，渺小到他其實什麼也沒做到。
也就是黎川的人生都被困在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才會覺得這是多不得了的事情。
等到她日後再度回首之時，那是真真切切地為今日的哭泣閉眼扶額。
兩位夫子的話向她揭開了另一個世界的帷幕，讓黎川得以窺探到那個世界的冰山一角，雖然仍舊懵懂，但她漸漸平覆了心緒，不再執著於今日的事情了。
而祝英臺和祝英回兩人對視了一眼，祝英臺道：“殿下，可要打個賭？”
司馬道安抽噎著，但還是有些好奇：“賭什麼？”
“就賭，謝道韞。”
司馬道安不解其意，但是她仍然應了下來，與此同時，她開始用新的眼光去評估曾經自己曾自認為強得多的兄弟姐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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