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案子並不算難查，建康何許地界？巡邏隊伍從來不少，不過是不敢得罪那人，裝聾作啞罷了。
是一個大族的子弟，醉後駕車圖好玩兒撞死了進城的農戶，又要挑釁桓溫，將屍體扔在他門口罷了。
褚午不知道自己發了什麼瘋，也不知道桓溫發了什麼瘋。
他最大的錯處也不過是昨夜醉得狠了，忘了那兒是大街上。
此事固然是自己不對，但是又與桓溫何干，就算那二人八竿子能打得著當朝大將軍，桓溫與他一個小輩如此不依不饒，實在有失風範。
而另一頭，一雙修長的手自稻草堆中將啼哭的女娃抱了起來，祝英回輕聲哄著這個小姑娘：“別哭，別哭，好孩子，你的運氣來了。”
祝英臺連忙幫著姐姐把羊奶餵給女嬰。
死的兩個農夫一個是這女嬰名義上的“父親”，一個是她的“小叔”。
難產大出血只有一把草木灰的貧瘠醫療送走了小娃的母親，同時也是她的養姐。
十歲的小姑娘盆骨發育都不完全，掙扎著生下不知村裡哪個男人的女兒，連屍身都落在人胃裡。
若無祝氏姐妹，這個女嬰也會重複這樣的悲劇。
祝英臺心裡悲慼，小聲說：“若是真窮得吃不起飯就罷了，偏偏又不是……”
祝英回抱著女嬰，在傅虎的護衛下登上馬車，祝英臺緊隨其後，她將將彎腰進了車廂，就聽見姐姐說：“鬼做久了，早就不會做人了。”
她輕輕地晃著小丫頭，哄得她睡著了，掀開簾子，將人交到婢女手中：“傅虎，這一帶找到的幾個丫頭，你親自送去黎川的護衛隊裡養。”
傅虎的嘴張張合合，頗為不情不願地領了命：“屬下明白了。”
其他人便也罷了，可傅虎著實不想與賈明打交道，她決定，把人放下就走，絕不多留片刻。
入城之前，一支隊伍便分成了兩支，傅虎把人安安穩穩地送去了，不巧的是，賈明正正好在莊園門口，見傅虎來了，笑道：“傅侍衛。”
傅虎渾身一抖，覺得牙疼。
賈明微微一笑，貼心地沒有多說，只是招呼人上前去點數造冊，她性子沈穩，但能夠入選，便是靠著莫測心機，又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毒士賈詡之後，旁人便不自覺地畏懼她三分。
但是此時，她著實有些不明白那位祝夫子的意思。
這些女孩子年歲都不大，甚至還有個將將出生的嬰兒，就算運氣好，其中有可造之才，至少也得培育個二十來年方能派上用場。
為何要送到此處呢？
因為憐惜麼？
傅虎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喏，祝君給你的，讓你看完之後就燒掉。”
賈明一笑，接過了書信，當即拆開檢視，卻見裡面書寫了八個大字——
天子門生，門生天子。〔2〕
這個從來自負聰明的女子瞳孔霎時間震盪起來，她反反覆覆地默唸著這八個字，良久，才終於平靜下來：“祝君深謀遠慮，我所不及也。”
她將信摺好，放進了信封裡，鄭重地當著傅虎的面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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