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急著接話，只是平著聲音說：”京城條件好，養好傷再說。“
陳普通搖了搖頭：”師父……“
方山五明白了，方山七的遺體還在京城的冰棺裡，她怕趕不上葬禮。
”沒那麼急，京城這邊還沒確定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暫時回不去的。“
陳普通沉默了一會兒，嗓子轉了兩轉，終於把話說完整了：”記起來了。審查組。“
她花了很長時間去回憶那些零散的畫面，一遍一遍地拼，像在摸黑裡拼一副碎掉的骨牌。
審查組的人來過幾次，她什麼也沒說，但腦子沒停過。
”記起來了？“方山五聲音有些沉。
他原以為她不說話是因為嚇著了，沒想到沉默的幾天裡，她一首沒停止過回憶。
”明天吧，明天他們過來。“
方山五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陳普通是山南這些年來最好的外勤之一——年輕、膽大、力氣數一數二，心也比許多老幹員都細。可有時候，人太硬了，看著就讓人替她累。
次日，審查組來了五個人。
按照程式，焚香、燃燈，一樣沒少。
審查組那盞油紙燈亮起來的時候，陳普通總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盯著自己，不重，但甩不掉。
領頭的人親手泡了杯熱茶遞到她手裡：”安神的，慢慢喝，慢慢講。“
”我的手機，你們看了嗎？“
”看了。記錄得極為清晰，幫了大忙。“
”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用勉強。“
陳普通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水燙得舌尖一縮，但她沒停，捧著杯子組織了一會兒語言：”那我就從頭開始，再說一次。“
”還沒進村的時候，我就看見了槐樹，葉子很綠，跟節氣對不上。“
”那些鬼領頭叫老槐，說話文縐縐的，分不清是什麼年代。“
”我數了，村子裡遊魂一共三百六十個。“
陳普通把這些天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的東西，一點一點往外倒。
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從一口深井裡往外提水，提一桶少一桶。
審查組的人一首在記，錄影機架在側面，紅色的指示燈一跳一跳。
沒人打斷她，也沒人催她。
一首說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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