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視、小說裡,苗疆女子是一個符號,她們被描寫得靈動,有的會蠱,一定會有一個放在心尖尖上的情郎。
可惜現實從來不是被美化的傳說。
巴代雄是原生的苗族祭祀。
巴代札是客師,指的是受漢族道教影響的那一類祭祀者。
兩個孩子的阿婆是一名巴代,屬於前者,但按傳統古制,巴代雄作為正統苗師,規矩是男性父傳子,女人接不得。
“苗族的女性要做這一行,只能叫‘仙娘’,”姜往妹對陳普通解釋,“以前黔州這邊的漢族人,會叫苗族的女人草鬼婆,講她們逢人就下蠱,這是汙名化的。”
是了。就因著巴代雄這名字裡本就帶著一個“雄”字,那些正統祭祀,向來不由女性主持。她們只能做仙娘——一個是正統,一個是民間。
這道規矩立了許多年,不是沒有人覺得不合理。兩個孩子的阿婆,自小就想成為一名巴代,她纏著自家父親,還是學會了那些一首由男性把持的儀式。毫無疑問,她成功了,甚至首到她死去,村子裡的人依舊叫她巴代。
可作為一個反抗者,她需要付出的代價是空前的。一個寨子不止一個巴代,他們需要競爭,誰更受歡迎,誰的活就多。對阿婆來說,只要是男性,活就比她多些。於是她過得窮困潦倒,日子一天比一天緊。
陳普通整理著審訊記錄。男孩說的很多很多,有他自己的故事,有妹妹的故事,還有阿婆的故事。
阿婆是一名厲害的巴代,可那些本事不如她的,卻當上了寨子裡的一把手。
漢文化湧進來以後,寨子要有管理者和支書,這些位置,也和那些巴代息息相關。原本就貧困的家庭,這下連補助都拿不到了。
“他們說,只要我婆講自己不是巴代,就給她補助。”審訊影像裡,男孩這句話說得很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完整,像在嘴裡己經咀嚼了上千遍。
男孩念過書,唸完了初中。他原本準備去外省打工,可阿婆太老了,妹妹又太小,他就把那個念頭放下了。他不是念書的料子,但妹妹是。她六歲那年,就能把阿婆那些口述的苗經倒背如流。
“我阿婆講,她是巴代,妹妹多讀書以後也是。但是我要送妹妹去山外面。”
一家人抱著美好的憧憬活著。妹妹聰明,什麼都記得住,她好好唸書去外面,在外面當巴代,就不會再像阿婆一樣被欺負了。
首到阿婆走了。
阿婆和妹妹摔下山那天,男孩一個人拖著板車走山路。
下山的時候鞋底掉了,他撿起來揣在兜裡,光著一隻腳繼續走。
“後面我遇到了老闆娘,她送我們去醫院。”
陳普通想起那個民宿老闆娘來——他們抓走了老闆,老闆娘卻像鬆了口氣,原來是因為這件事。
在醫院的時候,男孩第一次意識到,貧窮是一件極度可怕、且要命的事情。
他穿著鞋底掉了一隻的鞋站在醫院走廊裡,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腳趾在打招呼。抬起頭,繳費單上是三千塊。
三千塊,換成土豆,這一家能吃一年又一年。
妹妹的傷口不深,幾十塊錢上個藥就行。至於阿婆,醫院陪護必須開床位,他擠不出多餘的錢,就拉著妹妹去找地方住。撿一根繩子把鞋底捆回去,用帶來的破布把妹妹蓋嚴實,再走回醫院陪阿婆。
阿婆說她要回家,身體沒大事。他心存僥倖,或許是貧窮讓他不得不心存僥倖。
他讓阿婆回家,自己又走回去接妹妹。半路上他想起了老闆娘送他們去醫院時說的那番話——“有一單活,給很多錢,要給人下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