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盛站在三步外，晨光從巷口斜斜切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地上那些細碎的石子兒被光照得發亮，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陳風沒動。
拳頭攥著，鬆開，又攥緊，指甲掐進手掌，疼得他用力。他盯著姜玄盛那張臉，盯著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眼角那些刀刻一樣的皺紋。這張臉他見過很多次了，每次姜玄盛都笑眯眯的，遞桂花糕，說“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那時候他覺得這老頭兒神神叨叨的，說話像打啞謎，但人挺好，至少桂花糕是真的好吃。
現在這張臉上全是淚。
淚順著皺紋往下淌，淌進嘴角，淌到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姜玄盛沒擦，就那麼站著，任淚流，像一尊會哭的石像。
陳風想笑，嘴角抽了一下，沒笑出來。
“那你為什麼不認我？”他的嗓音很乾，像砂紙磨過喉嚨，“你以為不說，我就不會死？你以為你躲在暗處當二十年死人，歸墟就不會找到我？你以為”，他的聲音卡住了，喉結上下滾了滾，“你以為你假死的時候，奶奶哭成什麼樣你看到了嗎？”
姜玄盛沒說話。
藤杖在手裡攥得發白，他低著頭，花白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貼在額頭上。陳風能看到他握藤杖的手在抖，指節凸起，像枯樹皮。
“說話啊。”陳風往前逼了一步。
姜玄盛抬起頭，眼眶紅透了。
“我認了你就會死。”
他的嗓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巷口那隻流浪貓叫了一聲，他頓了一下，等貓叫完了才繼續說。
“你以為你奶奶為什麼不告訴你？你以為你爸在石門後面喊‘別進來’是為什麼？”姜玄盛的話在發抖，但他沒停，“因為只要你不知道，你就只是陳風，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只要我不認你，歸墟就只知道你是陳家的後人，不知道你是陳遠山的孫子。”
他停住了，胸口起伏得很厲害。陳風能看見他道袍的領口在抖，像裡面有隻鳥在撲騰。
“他們要是知道你是我的孫子，”他攥緊藤杖，指節發白，藤杖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們會用你來要挾我。就像當年用你爸來要挾我一樣。”
他閉上眼，淚從眼角擠出來，順著皺紋滑下去。
“你爸被抓走那天，也是這樣的早晨。他在巷口回頭看了我一眼，說‘爸，別告訴我兒子。’他說完就被拖上車了。”姜玄盛的聲音像碎瓦片刮過地面，每說一個字都往下沉，“你媽追上去，也被抓了。我站在這裡，知道他們是衝我來的”
陳風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上氣。風灌進領口，冷得他縮了縮脖子，但他沒動。他想起奶奶每個晚上坐在陽臺上的背影，想起她看月亮時的眼神，那種眼神他以前看不懂，現在突然看懂了，那是等一個人的眼神。
“我媽和我爸，”他咬著牙，“是你害死的嗎？”
姜玄盛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盯著地面那塊青石板，石板上有裂紋，像蜘蛛網一樣從中間裂開。他盯了很久，久到風停了，久到巷口那隻流浪貓又叫了一聲，然後跑遠了。久到陳風差點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是。”
他的嗓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是我害的。”
陳風的腿軟了一下。
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牆面冰涼，涼得他後背發麻。街對面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落了幾片在姜玄盛肩上，他沒拍，任葉子掛著，像一枚枯黃的勳章。
“當年歸墟找上我，說要跟我合作。”姜玄盛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他們說可以幫我破解血脈詛咒，讓陳家不再每代人都被血脈反噬而死。我信了。我把長生血脈的秘密告訴了他們，給了他們你爸的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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