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國都，上京城。
半個月前還因為糧價飛漲而餓殍遍野的城東集市，此刻熱鬧得像是在過大年。
街面上鋪著一層踩得稀爛的雪泥。大燕豪商萬金滿披著一件破氈帽，兩手插在袖筒裡，像個幽魂一樣縮在牆角。他眼睜睜看著對面那家曾經屬於自己的百年老字號糧鋪，被人粗暴地摘下牌匾，換上了一塊寫著“大乾平價商行”的嶄新木牌。
糧鋪門口排隊的百姓足足繞了三條街。
“別擠!都有份!大乾運來的五十萬石新米，敞開了賣!”
一個穿著大乾商戶短打的夥計站在高腳凳上，手裡拿著鐵皮喇叭大喊。
“聽好了規矩!咱們這兒不收大燕的碎銀子，也不收銅板!只認大乾寶鈔!一兩寶鈔，能買兩石新米，或者半匹上等蜀錦!”
隊伍裡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一個穿著破棉襖的老農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麻紙。那紙上印著花花綠綠的圖案，中間赫然是大乾皇帝陳安的半身像。
老農換到了兩袋沉甸甸的新米，激動得朝著南邊大乾的方向撲通一聲跪下，連磕了三個響頭。
“大乾皇帝真是活菩薩啊!這米比咱們大燕自己種的還要白，價錢連以前的一成都不到!”
萬金滿靠著冰涼的磚牆，聽著這些話，喉嚨裡發出一陣破風箱拉扯般的喘息聲。
完了。
全完了。
他比這些泥腿子懂行。大乾的物資確實便宜得沒邊，但那根本不是來救命的，那是來要命的!
萬金滿轉過頭，看向街角另一側。那裡七八家大燕本土的布莊和米行，已經全部關門歇業。幾個掌櫃坐在門檻上，對著手裡賣不出去的發黴陳米嚎啕大哭。
大乾的商品太便宜了，便宜到大燕的農夫連買種子的本錢都收不回來。現在城外的幾十萬畝良田全荒著，根本沒人去種地，所有人都在想方設法用家裡的真金白銀，去地下錢莊兌換大乾的廢紙寶鈔。
大燕几百年的根基，正在被這些便宜的糧食一點點挖空。
同一時間，大燕皇宮，暖閣。
火盆裡的紅羅炭燒得正旺，屋子裡暖烘烘的。
大燕皇帝靠在鋪著厚重熊皮的大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匹流光溢彩的蜀錦。布料順滑的觸感讓他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的臉龐舒展開來。
“大乾那個小皇帝，到底還是太年輕了。”大燕皇帝把蜀錦扔在案几上，端起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
“給咱們送這麼多糧食和布匹，還非要咱們推行那什麼寶鈔。一張破紙就能換來大燕的安穩，朕這次可是佔了天大的便宜。等熬過這個冬天，大燕緩過一口氣，朕就拿他送來的糧食餵飽戰馬，再打過飛狐口!”
伺候在旁邊的幾個太監連聲附和，馬屁拍得震天響。
“砰!”
暖閣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夾雜著冰碴子的狂風瞬間灌進屋子，吹得火盆裡的炭火一陣亂竄。
大燕丞相蕭長風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他頭上的烏紗帽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裡，頭髮散亂，手裡死死抱著半人高的賬冊。剛衝進門，腳下被門檻一絆，整個人重重地摔在金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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