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山從趙老蔫家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沿著田埂往回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心裡頭翻來覆去地過著趙老蔫說的那幾句話，
石灰窯、牛骨、曬三天、撒鹽埋了。
他一邊走一邊琢磨，家裡那麻袋是有的，鐵鍬也是現成的，但石灰窯他多少年沒去過了，窯口長什麼樣都快忘了。
回到周家灣已經是傍晚了。
他先進牛棚看了一眼，那頭母牛正安安靜靜地站在棚裡頭嚼草料，看見他進來甩了甩尾巴，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周成山在棚門口站了一會兒，心裡想著：今晚上不知道它還會不會跑。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棚門關上了，又拿了一根木棍別在門閂上。
天徹底黑下來之後，他沒睡。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門口，面朝著牛棚的方向，手裡拿一把手電筒，就是那種老式的鐵皮手電，裝兩節大號電池，擰一下開關能照出昏黃的一束光。
他把手電筒放在膝蓋上，兩隻眼盯著牛棚的門縫，一眨不眨地看。
夜一點點地深下去，蟲鳴聲從草叢裡浮上來，又落下去。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向西移，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露水從棗樹葉子上滴落的聲響。
後半夜的時候，周成山確實撐不住了。
眼皮沉得跟灌了鉛一樣，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手裡的手電筒差點從膝蓋上滑下去。他猛地一激靈睜開眼，往牛棚方向看去，棚門還關著，木棍還別在門閂上。他剛鬆了一口氣，目光落到門縫底下的時候，心裡頭忽然一涼。
門縫底下的地面上，有一道淡淡的水痕，像什麼溼乎乎的東西從門縫底下滲進來又滲出去了，留下一道蜿蜒的、半乾不幹的印子，從門外一直延伸到牛棚裡頭。
周成山站起來走過去，蹲在牛棚門口用手電筒照了照那道印子，有點黏，不像是水，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腥氣，混著石灰的鹼味。
他推開門進了牛棚。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母牛還在，好好地站在角落裡，但它的蹄子底下踩著一層薄薄的白灰印子，從蹄縫裡滲出來的，在水泥地面上印出一朵一朵的梅花形狀。
周成山心裡咯噔一下，這牛今晚上沒出去，但石灰窯那邊的氣已經滲到牛棚裡來了，順著地縫滲進來的，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牛蹄子底下。
第二天天一亮，周成山沒有再猶豫。
他從雜物間翻出一條粗麻袋，又找了把趁手的鐵鍬，扛在肩上就出門了。周家灣西邊的山坡不遠，走一刻鐘就到了。他撥開齊腰深的蒿草往裡走，走了約莫百十步，在坡根底下看見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不大，能容一個人彎腰進去，洞口周邊的石頭被多年的雨水沖刷得圓溜溜的，青苔從石縫裡長出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滑膩膩的。
周成山在洞口站了一會兒。
手電筒的光束往裡照進去，窯洞不深，也就三四丈，最裡頭的地面比洞口高出一截，像是當年填土的時候沒填平，堆起了一道緩坡。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鑽了進去。窯裡頭有一股陳年的石灰味兒，嗆鼻，混著泥土和枯草腐爛的潮氣。他走到窯最裡頭，在緩坡根底下站定了，拿鐵鍬往地面上一插，土是松的，軟塌塌的，一鍬下去就陷進去大半截。
周成山開始挖。
第一鍬掀上來的土是黑褐色的，底下夾雜著一塊一塊的碎石。
第二鍬翻出來的土變了顏色，發灰髮白，混著細碎的石灰渣。
第三鍬下去的時候，鐵鍬“叮”的一聲碰著了硬東西。他把那一鍬土掀開，手電筒的光照下去，露出來的是一截灰白色的骨頭，粗粗的，圓筒狀，像是一根大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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