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在供桌前坐了很久,把那句“下去?怎麼下去?”問出來之後,心裡頭像有一根弦繃著,等著三太爺的回應。
念頭沒有立刻浮上來,供桌上的三炷香燃著,火苗子穩當當地亮著,青煙筆直地往上走,隔了大概半盞茶的工夫,念頭才來,
“這叫走陰,但是走陰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得備幾樣東西,一樣不能少。你拿筆記著,第一,要一隻紅冠子大公雞,養了三年以上的,精神頭足的,不能有雜毛,冠子要正。公雞陽氣重,能替你擋路上的東西,回來的時候雞叫三聲領路。
第二,要一沓黃表紙,不用多,三十六張就行,折成元寶,三十六這個數在下面叫‘一趟路錢’。
第三,把你那口黑鐵鍋端到東屋來,鍋底得有一層黑灰,不能洗過,那層灰是壓了幾年的灶火氣,能護住你的身子。
第四,你得等到月亮升到正頭頂才能下去,早了找不到路,晚了回不來。”
趙老蔫把這些話在心裡頭默唸了一遍,站起來推門出去了。
他先去了張老四家。張老四正蹲在院子裡編筐,看見趙老蔫進來把手裡頭的柳條放下:“老蔫?天都黑了,啥事?”
趙老蔫說:“四哥,跟你借只大公雞用一晚,明早還你,要紅冠子、養了三年以上的。”張老四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站起來走到雞窩跟前,蹲下去扒開柵欄門往裡看了看,伸手從裡頭抓了一隻大紅公雞出來。
那公雞個頭大,羽毛油亮亮的,頸上的毛是深紅色的,在月光底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它的冠子又紅又正,高高地立在頭頂,像一頂用紅綢子疊出來的小帽子。兩隻爪子粗壯有力,在張老四手裡掙了兩下,張老四抓穩了沒撒手。
他把公雞遞給趙老蔫:“這隻養了四年,精神頭足得很。你悠著點用,完了給我送回來。”
趙老蔫接過公雞抱在懷裡,公雞在他臂彎裡掙了一下,尖爪子隔著衣裳蹬了蹬他的胳膊,他抱緊了沒有鬆手。
回到家之後他先把公雞放在東屋地上。
公雞在地上走了兩步,歪著頭四下看了看,然後縮了縮脖子在牆角蹲了下來,兩隻爪子收在肚子底下,安靜得很。
趙老蔫又從櫃子裡翻出一沓黃表紙,數了三十六張,一張一張地疊成金元寶的樣子。
他疊得慢,手指頭粗,疊了好一會兒才疊完,三十六隻金元寶摞成一摞放在供桌角上,金燦燦的,在油燈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他把那口黑鐵鍋從灶臺上端了下來。
鐵鍋用了好多年了,鍋底積著一層厚厚的黑灰,被灶火烤了幾年,又硬又實,像一層黑釉。
他把鐵鍋放在東屋供桌前的地面上,正對著牌位,然後他把三十二張黃表紙折了折放在鐵鍋底下,留下四張揣進了自己褂子的內兜裡。
念頭這時候又浮上來了:
“月亮還沒到正頭頂,你先歇著,養足了精神。等下到時候了我會喊你。你下去之後順著黃紙菸的煙氣走,煙氣往哪邊飄你就往哪邊去。有人攔路,你給紙錢就行,紙錢會從你掌心裡長出來。你左手掌心的繭子就是引錢的引子,握一下就有了。但注意,你帶的紙錢是有數的,不能亂花,每一筆都得用在刀刃上。路上的引路錢、過路錢、問路錢,加起來三十張。
你兜裡那四張是回頭用的,一定要留到最後。”
趙老蔫把這段話記在心裡,在炕沿上躺了下來,沒有脫衣裳,閉著眼養神。
公雞蹲在牆角安安靜靜的,偶爾咕咕叫兩聲,在黑暗裡聽著格外清楚。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三太爺的聲音從東屋方向傳過來:
“時辰到了。起來。”
趙老蔫翻身坐起來走到東屋,推開門走進去。
月光從窗戶紙縫裡透進來,在供桌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他劃了根火柴點著了鐵鍋底下的黃表紙,火苗從紙邊躥起來,黃紙燒出的煙氣是灰白色的,貼著鐵鍋的鍋底往上爬,順著鍋沿繞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條軟軟的灰白色帶子纏在鐵鍋外壁上。
。紗層一了裹鍋鐵給像,霧白灰的薄薄層一形中氣空在,沿外的鍋鐵個整了滿鋪慢慢,濃越來越氣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