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雞蹲在牆角，伸長脖子看著那股煙氣，咕咕叫了兩聲，趙老蔫在鐵鍋前面盤腿坐了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面朝供桌，閉了眼，等著。
公雞叫了第一聲。
“咯——喔——”
聲音在黑暗的屋子裡脆生生地響了一下，像用一把小銅錘敲了一下鐵砧。趙老蔫覺著自己的身子沉了一下。
公雞叫了第二聲。
他覺著自己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墜，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頭頂抽出去了，涼颼颼的，從頭頂經過後腦勺沿著脊椎一路淌下去，淌到腳底板，然後整個人輕了，輕得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幹葉子。
公雞叫了第三聲。
趙老蔫睜開眼。
他發現自己還坐在供桌前的地上，但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供桌上的香還在燃著，可香火的顏色變了，從明黃變成了暗灰色，煙也變細了，不再是嫋嫋的上升，而是貼著供桌桌面平緩地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灰白色霧氣鋪在桌面上。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能看見手掌的輪廓，但邊緣是虛的，像隔著一層呵了熱氣的玻璃。
那隻公雞還蹲在牆角，羽毛在灰濛濛的光線裡泛著暗沉沉的油亮光澤，它的眼睛圓溜溜地轉了一下，咕咕叫了兩聲，像是確認他還在。
趙老蔫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覺著腳底下發軟，像踩在厚厚一層松針上，又像踩在乾透了的老河床上，每一步都微微陷下去一點又彈回來。
他低頭看了看地面，東屋的泥地變成了灰白色的細沙，軟綿綿的，一腳下去能陷一個小坑，坑沿的邊緣還帶著細碎的沙粒往下滑，
他回頭看了一眼供桌的方向，他看見自己還盤腿坐在那兒，閉著眼，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呼吸平穩，那隻公雞蹲在牆角正歪著頭看著“自己”的方向。
他心裡穩了穩，轉身往門口走去。
推開東屋門的時候，外頭不是他熟悉的院子。
外面是一片灰濛濛的曠野，天是低垂的灰白色，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光線像是從地面底下透上來的，把天地之間照得灰濛濛的。
地面鋪著一層灰白色的細沙，平坦得看不到盡頭，空曠得像一片永遠走不到頭的荒地。他回頭看了一眼，他出來的那扇門框還立在那兒，門板不見了，只剩一個黑漆漆的方形洞口懸浮在半空中，像一面豎著的深井。門框裡頭能看見東屋的地面和供桌的桌角，還有那個坐在供桌前閉著眼的自己。
趙老蔫收回目光，開始往前走。
他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腳下的細沙漸漸變成了乾硬的灰土路面，踩上去不再陷下去了，腳步落在上面發出噗噗的悶響。
路兩邊的灰白色細沙裡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影子，蹲著的、站著的、蜷縮著的，像一團一團沒有輪廓的黑霧聚成了人形，看不清臉。那些影子在他經過的時候會微微晃動，但沒有一個湊上來，像是隔著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他走了一段，前面路邊蹲著一個穿黑布褂子的老漢，佝僂著背，手裡拿著一串油光發亮的古銅錢，銅錢在灰濛濛的光線裡泛著暗淡的鏽色，邊緣磨得光滑發亮。老漢抬起頭來，一張皺巴巴的老臉，眼珠子渾濁發黃，像兩粒被水泡久了的玻璃珠子。
他打量了趙老蔫幾眼，咧嘴笑了一下，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走陰的？過去可以。意思意思。”
趙老蔫想起三太爺的話，左手一握掌心那兩顆繭子微微燙了一下，手心裡多了一疊黃紙元寶，疊得整整齊齊的，在灰濛濛的光線裡泛著金燦燦的光。
他數了三張遞過去。
老漢接過去在手裡掂了掂，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了去不回就你了停，停別都麼什見聽麼什見看管不上路，了住記。人的找要你著坐下底樹柳，樹柳枯棵一有口巷，子巷窄條一見看到走，走東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