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繼續往前走。腳下的路面越來越窄，路兩邊的黑霧影子也越來越密，有些擠在路面上，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幾乎挨著他的胳膊。
那些影子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涼氣，像深冬的夜風貼著皮膚刮過去，涼得他後脖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加快了些步子，把目光鎖定在前方的路面上，不往兩邊看。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的名字。
“老蔫，趙老蔫，”那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像是一個女人在遠處喊他，聲音被風拉得彎彎曲曲的。趙老蔫的後背猛地一緊，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咬著牙繼續走。
那聲音又喊了第二遍：
“老蔫，你等等我，”
這一次比剛才近了一些，像是從幾步開外的地方傳過來的。
趙老蔫想到三太爺那句“別回頭”，把牙關咬緊了，步子又加快了幾分。那聲音又喊了第三遍，這回像是貼著他的後腦勺在喊，有一股涼氣噴在他的後脖頸上。他猛地一閉眼，腳步不停，心裡頭數著一、二、三、四、五，數到十的時候再睜開，那聲音沒了，後脖頸上的涼氣也散了。路面恢復了安靜，兩邊的黑霧影子也退遠了一些。
他繼續往前走，腳下的灰土路面越來越寬，像是匯入了一條更大的路。
他走上一片開闊地的時候，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寬闊的大道橫亙在面前，路面鋪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里長著乾枯的草根。
大道一眼望不到頭，兩側每隔一段就插著一根細長的木杆，杆頭上掛著灰白色的燈籠，燈籠裡透出來的光是冷白色的，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大道上有人走動，稀稀拉拉的，低著頭往前走的、佝僂著背慢慢挪的、被兩個人架著走的，都朝著一個方向。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停下來。
趙老蔫站在大道邊上，看著那些從身邊走過去的人影。
那些人影的輪廓跟他一樣，邊緣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汽在看，他們的腳步很輕，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衣裳下襬摩擦著的細微沙沙聲。
他看了一會兒，跟著那些人的方向往大道上走。
走了沒幾步，大道兩側的灰白燈籠忽然亮了一瞬，像是被風颳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冷白色的光。
趙老蔫覺著有人在看他，他左右看了看，大道上沒有一個人在看他，所有人的頭都低著，朝著同一個方向。
他繼續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現了一條河。
河不寬，大約兩三丈，水是渾濁的黃褐色，打著旋兒慢慢淌著，河面上漂著一層灰白色的霧氣，像是一層鋪在水面上的薄冰。
河上架著一座窄窄的石橋，橋面是拱形的，兩邊沒有欄杆，石面被磨得光滑發亮。
橋頭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灰白長袍，看不清臉，手裡拄著一根竹杖，杖頭掛著一盞白紙燈籠。
趙老蔫走到橋頭的時候，那個人拄著竹杖微微抬了一下頭，露出一張沒有表情的臉，五官像是用筆畫上去的，眉毛淡得幾乎沒有，嘴唇抿成一條線。他開口了，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好多年沒有說過話：
“過橋要收過路錢。你有錢沒有？”
趙老蔫左手一握，手心裡多了一疊黃紙元寶。他數了三張遞過去。那人接過紙錢，沒有數，直接塞進了袖子裡，側身讓開了半步，竹杖在地上點了點，白紙燈籠晃了一下。
“過了橋往西走，那片槐樹底下有你要找的人。”
趙老蔫踏上石橋。
他剛走上去，橋面就晃了一下，像是走在一根浮在水面的木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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