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橋中間的時候他聽見橋底下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細細的，像幾個小孩捂著嘴在笑。他沒有低頭看，咬著牙加快了步子，幾步跨到了橋對岸。
過了橋之後路面變了，不再是青石板，變成了乾裂的黃土路面，兩邊開始出現枯黃的野草，一叢一叢的，在灰濛濛的風裡輕輕搖著。
他看見前方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壯，樹冠撐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槐樹底下支著一張破舊的小木桌，桌上放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渾濁的湯水，旁邊坐著一個人，穿著灰撲撲的衣裳，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個木勺子慢慢攪著碗裡的湯。
趙老蔫經過的時候那人抬起頭來，一張乾瘦的老臉，眼窩深陷，眼珠子發紅。
他看了趙老蔫一眼，又看了一眼趙老蔫身後空空的路面，開口問了一句：
“你要不要喝一碗？喝了就什麼都忘了。”
趙老蔫搖了搖頭。
那人沒有強求，低下頭繼續攪碗裡的湯。
趙老蔫繞過那棵槐樹繼續往前走，走出幾步之後那人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過了這條道就沒回頭路了。你往前走了，要麼找到人回來，要麼自己也留在下面了。你自己想好了。”
趙老蔫的步子停了一瞬，然後繼續邁開了。
他走了一段路，腳下的黃土路面變成了灰白色的細沙路，兩邊的枯草叢也越來越密，有些地方長到齊腰高了。
他撥開枯草往前走的時候，草叢裡偶爾會有細小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深處遊走。他沒有理會那些動靜，一直盯著前方的路。又走了大約兩炷香的工夫，他看見前方出現了一條窄巷子。
巷口歪著一棵枯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垂下來，像一蓬乾透了的老頭髮懸在半空中。柳樹底下坐著一個人，縮著肩膀，抱著膝蓋，臉埋在胳膊裡，一動不動。
趙老蔫走過去，在那人面前蹲下來，開口喊了一聲：“馬季。”
那人慢慢抬起頭來。
是那個年輕男人的臉，黑紅黑紅的，跟他媳婦屋裡那個魂一模一樣。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層薄薄的淚痕，像是哭幹了的。他看著趙老蔫，嘴唇動了動，聲音又啞又輕：
“趙大爺，你怎麼下來的？你身上有活人的氣。你快回去。”
趙老蔫蹲在他對面，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把心裡頭過了好幾遍的話說出來：
“馬季，你每天晚上回去陪著桂芝，她安心了，可她的陽氣一天一天往你身上走。她瘦成那樣了，再耗下去命就沒了。你再捨不得她，她要是沒了命，你就真的把她害了。兩個孩子才五歲兩歲，你爹你娘六十多歲的人了，送走了一個兒子再搭上一個兒媳婦，他們受不住。”
馬季把臉重新埋進胳膊裡，悶悶的聲音傳出來：“我不想走。我捨不得。”
趙老蔫的聲音高了一些：
“你捨不得她你就在底下蹲著？你是讓她陪你死還是讓她替你好好活？你要是真疼她，你就該走你該走的路，她在上頭才能安心活下去。你爹你娘、你兒子你閨女，都在等著她撐起來。你要是把她耗死了，你兩條命都搭在那間屋子裡，你是痛快了，孩子誰管？你爹孃誰管？”
馬季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來，那張黑紅黑紅的臉上，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砸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洇開一圈一圈深色的溼痕。
他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你回去跟她說……說我不等她了。讓她好好活。讓她找個好人家嫁了，把孩子帶大。別等我了。”
他說完這句話，從他身後走過來兩個人影，穿著灰衣服，看不清臉，一人手裡端著一隻碗，碗裡盛著渾濁的水，另一人手裡拿著一根細鐵鏈。
兩個人站在馬季身側，沒有說話，只是等著。馬季站起來，回頭看了趙老蔫一眼，他跟著那兩個人往窄巷子深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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