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念轉筆的動作停住了。那隻萬寶龍被他按在桌上，筆帽上的白星朝上，在臺燈光裡亮成一小團白點。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嚥了什麼東西。
“但是，”尚之桃又開了口。她把揹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手垂下來的時候指尖無意識地扯了一下揹包側邊的拉鍊頭，金屬小片在指腹間碾過來碾過去。“裡面有個資料夾，改了好幾年一直沒刪。你想看嗎？”
他看著她。檯燈的光從右側打在他臉上，左半邊臉沉在陰影裡，右半邊臉的輪廓被照得很清晰，下頜線收成一道銳利的角度。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合上，再張開。
“……哪年的？”
“去年。”尚之桃說，“前年。剛創業那陣子。”
她沒說裡面是什麼。但他知道。她創業最初那幾個月寫的那些東西——公司的第一份宣傳文案、第一個客戶提案、第一張logo草圖初稿。那些東西她都存著，在那個壞了的、磨白了邊的舊U盤裡，跟著六年前他看過的那些初稿一起。
欒念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袋餅乾。彩色塑膠包裝紙在臺燈光下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條形碼標籤的邊緣捲起來了一點。
“下週。”他說，聲線還是平的，“下週我去你們公司籤正式合同。到時候把你那個隨身碟帶過去，我看看能不能修。”
尚之桃站在門框裡沒動。走廊的光從她身後湧進來，在她腳邊投出一片拉長的影子，尖端延伸到辦公桌前面兩寸的位置。欒念坐在桌後看著那片影子，看著影子的邊緣和他的椅子腳之間那一小截地板。
“那你不白跑一趟嗎，”她說，“萬一修不好。”
欒念伸手把那袋餅乾拿起來，從缺口處又捏了一片出來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兩片餅乾在他嘴裡發出細碎的咔嚓聲。他嚥下去之後抬起眼看她。
“修不好就修不好。”
他頓了一下。檯燈光在他眼睛裡聚成很細的一粒光點，像晚上河面上遠遠飄過來的一盞燈。
“你那個U盤裡的東西，”他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幾乎被空調的嗡聲蓋過去，“我這兒都有備份。”
尚之桃抵著門框的手鬆開了。
她側過身走出辦公室門，左腳踏進走廊的時候停頓了大概半秒。走廊白熾燈的光把她整個人照得清清楚楚，她側著臉，長髮從肩側垂下來半遮住表情。
“欒念。”她說。聲音不大，但走廊空曠，一個字一個字落得很清楚。“你備份了這麼多年，都沒想起來還我。”
然後她沒等他回答。腳步在走廊上響了幾聲就遠了，拐過轉角之後徹底安靜下來。
辦公室裡欒念還坐在椅子上。他面前攤著電腦，螢幕已經暗下去進入待機狀態，黑黢黢的玻璃面映著他的上半身。他低頭看了自己右手一會兒，拇指和食指捏著餅乾袋子的封口處來回搓，塑膠紙在指腹下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響。
他開啟抽屜。最底層放著那個磨白了的舊隨身碟，是上週尚之桃落在他辦公室那次的。
他把舊隨身碟拿起來翻了翻。塑膠外殼邊角確實磨得發白了，金屬觸點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他把隨身碟攥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塑膠邊角硌著掌心的那塊肉，留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抽屜最裡面還躺著一個東西。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邊角已經被翻得發毛了。
他沒拿出來。
他把舊隨身碟放回抽屜底層，拉上了。
窗外東三環的車流比傍晚稀疏了一些，十八樓看下去那些車燈變成了一串串緩緩移動的光點。欒念坐在黑暗裡，手裡捏著那袋拆了口的蘇打餅乾，又拿出來一片放進嘴裡慢慢嚼。
餅乾是鹹的。蘇打餅乾，超市最便宜那種，塑膠包裝紙上的條形碼標籤印著“2.80元”。
六年前她加夜班的時候口袋裡永遠揣著這種東西，餓了就從工位抽屜裡摸一包，拆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清晰得像紙被撕開。他那時候從自己辦公室出來經過她的工位，有時候會看見她嘴裡叼著半片餅乾盯著螢幕改方案，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護食的倉鼠。
他從來沒告訴過她，她走了之後他去超市買過幾包同款。放在辦公室抽屜裡，一放就是兩年多，最後過保質期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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