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籤的那天是個週四。
欒念挑了個下午，沒帶助理，一個人來的。尚之桃的公司在四樓，出了電梯右拐走到頭，玻璃門上貼著一行磨砂字。她聽見前臺的電話響了一聲，小陳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跑來跑去，然後欒唸的身影出現在磨砂玻璃門外面。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只拿了一個檔案袋，灰色硬紙的，邊角壓得平平整整。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袖口也扣了，沒捲上去。整身看著比平時更板正一些，像是專門收拾過。
尚之桃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針織衫，領口是圓的那種，露出一小截鎖骨的凹線。頭髮沒扎，散著垂在肩兩側，髮尾剛好碰到針織衫的領邊。
“欒總。”她伸手。
欒念把檔案袋換到左手上，右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
他的掌心乾燥溫熱，五指收攏的力度不大不小，剛好把她的手完整地裹住。握了三秒，她感覺到他拇指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壓了一下——極輕，像是不經意的，像翻書時手指無意間擦過頁尾。
然後他鬆開了。
“尚總。”他點了下頭，視線從她臉上移到她身後的小辦公室，“進去說？”
“請。”
她側身讓開門口的通道，手臂從身側抬起來往辦公室裡指引。欒念從她面前走過去的時候肩線離她大概只有一掌寬的距離，她聞到他身上清淡的皂角和熨燙過後的棉布味兒，跟上次在他辦公室聞到的一樣。
她的小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靠牆立著一排檔案櫃。欒念坐進她對面那把椅子的時候膝蓋幾乎頂到桌沿，他也沒往後挪，就那樣坐下了，長腿收著，膝蓋微微向外分開了一些。
尚之桃坐回自己那把椅子。兩人之間的距離就隔著一張六十公分寬的桌板，桌面上的電腦顯示器擋住了一小半視線，她得微微側頭才能完整看到他的臉。
欒念把檔案袋開啟，抽出兩份合同，一份推到她面前，一份自己捏著。他從襯衫口袋裡摸出那支萬寶龍，拔了筆帽放在合同上方。
“你先看。”他說。
尚之桃低頭翻合同。條款基本跟她之前審過的終稿一致，欒念那邊沒有額外加東西。她翻到最後一頁，乙方簽名欄那裡已經蓋好了她公司的公章，她只需要補一個法人簽字。
“沒問題。”她伸手去拿筆。
欒念把他那支萬寶龍橫著遞了過來。筆尖朝左，筆帽朝右，握筆的位置對著她。
尚之桃看了那支筆一眼。筆帽上那道劃痕在下午的光線裡泛著細碎的白光，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像是被人用手反覆摩挲過。
她接過來。筆桿帶著他掌心的餘溫，溫熱的，金屬筆身在指腹間被焐得有一點黏。
她俯身在乙方代表欄簽了名字。寫完最後一筆抬起來的時候，欒唸的椅子往前挪了半寸。他的膝蓋隔著桌板底下那一小截空間碰了一下她的膝蓋側面。
六十公分的桌板下面，兩個膝蓋撞在了一起。不重，她牛仔褲的布料蹭到他深藍色西褲的布料，發出極細的一聲。
尚之桃握筆的手指收緊了。她沒抬頭，裝作還在看合同上的字，但她的膝蓋沒有往回縮。
欒念也沒有。
他那支萬寶龍還在她手裡攥著，筆帽在桌面上磕了一小下，金屬和胡桃木相撞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簽完了？”他問。聲音比進辦公室的時候低了半個調。
“簽完了。”尚之桃抬起眼。
兩人的視線隔著桌面上攤開的合同紙和那支萬寶龍撞在一起。他的眼睛在室內日光燈下是深褐色的，虹膜邊緣有一圈比中心稍淺的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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