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裡有個東西。”
尚之桃回頭。欒念站在離她不到一臂的距離，目光落在她後頸側面靠近耳根的位置。他抬起右手，手指懸在她耳後大概兩寸的地方，沒碰到皮膚。
她看不見自己耳朵後面有什麼，下意識抬手去摸。指尖剛碰到耳廓就被他的手指攔住了——他的指背輕輕擋住了她的手指，兩個溫度不同的皮膚接觸了一下又分開。
“別動。”他說。
然後他的指尖落了下來，落在她耳後那一小片皮膚上。很輕。像羽毛尖蹭過去的那種力道，指腹的溫熱在她脖頸側面劃了一道極短極淺的弧線。他指腹上有一小塊硬繭，大概是常年握筆留下的，擦過她耳後最細嫩的那一小片皮膚時帶出一陣細密的酥癢。
她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她站著沒動，甚至沒偏頭避開。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離開她皮膚的時候尾指輕輕地在她頭髮邊緣擦了一下，像是想碰又不想讓人發現。
欒念收回手，指間捏著一樣東西。一片極薄的白色碎紙屑，大概是剛才拆合同檔案袋的時候從邊角掉下來的，粘在了她的頭髮上。
他垂著眼看了那碎紙屑一眼，大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把它碾成了更小的粉末，然後拍了拍手。
“粘著了。”他說。聲線跟報天氣一樣平。
尚之桃看著他拍掉碎紙屑的那兩根手指。他剛才就是用這兩根手指碰了她耳後那塊皮膚，指腹的溫度還殘留在她脖頸側面的那道軌跡上，暖融融的，像一小片貼上去的膠布揭走之後留下的餘熱。
“……謝謝。”她說。
“不謝。”欒念把檔案袋夾在腋下，側過身出門。
但他走出去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大概三分之一。路過前臺的時候他朝小陳點了下頭，推開玻璃門進了走廊。
尚之桃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他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最後一瞬間他側過身來，視線穿過那扇正在收攏的金屬門縫落在她臉上，然後門徹底關上了。
她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面前攤著那份簽好的合同，印章在日光燈下紅得扎眼。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後那塊皮膚，他手指擦過的那道軌跡還在，溫度已經散了，但那種細密的酥麻感還留了一層薄薄的底子。
桌面上那支萬寶龍還在。
他走的時候忘了拿走。
尚之桃拿起那支筆放在手心裡翻了翻。筆桿上的餘溫已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金屬原本那種微涼的觸感。她旋開筆帽看了一眼筆尖，墨囊裡還剩大半管墨水。筆帽內側靠近旋口的位置刻了極小的兩個字母，他姓名的首字母。
她把筆帽旋迴去，拉開左手邊的抽屜，把筆擱進最裡面的格子。那裡原本空著，現在躺著這支金屬筆身的萬寶龍，筆帽上的白星在抽屜裡暗暗地亮著。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尾號1021發了條訊息。
“筆落在我這兒了。”
隔了大概兩分鐘回覆進來。三個字：“先放著。”
尚之桃看著那三個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機鎖屏扣在桌上，手心貼在那支筆旁邊抽屜面的木板上面。木板涼涼的，她的掌心燙燙的。
樓下停車場。
欒念坐進駕駛室，把檔案袋扔在副駕上，然後低頭看自己的右手。剛才碰她耳後那塊皮膚的兩根手指，指腹上好像還殘留著她頸側皮膚的溫度，薄薄的一層，像冬天在暖氣片上捂熱的玻璃剛碰到空氣的那種細微溫差。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然後他發動車子，倒車出庫的時候轉彎打方向盤，左手拇指無意識地碾了一下食指的指腹。
碾完之後他把手重新握回方向盤。兩個掌心都貼著方向盤皮質的表面，一個還留著那個溫度，一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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