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琴聲不疾不徐的,像一脈溪水在夜色裡慢慢地淌過青石。
手指撥出的音律在夜色裡散開來又聚起來,似要將這片花海與月色籠進用一個呼吸的節奏裡。
蕭璟月站在花海邊緣沒有走過去,原地打量謝慕白的姿態。
他的脊背微微向前傾著,肩線隨著手指的移動而鬆弛地起伏,連下頜的線條都帶著一種在琴聲中沉潛下來的柔和。
他低頭彈琴的時候,整個人與平日裝出來的虛弱委屈的樣子截然不同。
像是有人在夜色裡輕輕揭開了覆蓋在他身上的一層薄紗,露出底下的另一個他。
她聽到第三段的時候,身側的花叢裡忽然又亮起一粒光。
然後是第二粒、第三粒……
那些螢火蟲一隻接一隻地從花瓣和葉片的掩映中飛了出來。
起先是零星的幾點,飄在半空中像夏天夜裡走散了的小燈,可沒過多久便有更多的螢火蟲從各個方向聚攏過來。
有的落在琴案邊上,有的停在竹簾的邊沿上,有的繞著謝慕白的手指打著旋兒。
整片夜色都被那些星星點點的綠光填滿了。
月白藍在夜色裡泛著幽暗的藍光,螢火蟲在花叢上方穿梭,像是一整片銀河被風從天上吹落下來,鋪在了她的眼前。
蕭璟月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御花園裡點過無數的燈,燃過無數的燭火,都是墨守成規的。
可眼前這些星光沒有人規定它們落在哪裡,它們是自由的。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謝慕白身上。
他還在彈琴,指尖還是一樣的穩而從容。
可在這片被螢火蟲照亮的夜色裡,他的側臉看著更柔和了,那些細碎的光點在他的髮間和肩頭明明滅滅地跳著,像是有一隻無形的筆蘸著星光在他輪廓上細細地描了一邊。
蕭璟月不自覺朝他走了過去。
她走過時螢火蟲從她身側讓開又聚攏,在她的衣襬和髮間繞著小圈。
她在琴案前面站定了,站在離謝慕白一臂之遙的地方低頭看他。
她的目光從他撥絃的十指移到他的手腕,從手腕移到肩線,從肩線移到下頜,最後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也在看她,手上的動作沒被打亂。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琴案對視著。
周圍的螢火蟲在兩人之間繞來繞去,瀟瀟灑灑的貼在他們身邊。
琴曲最後幾個音在夜色裡散盡了。
謝慕白把雙手從琴絃上收回來擱在膝上,微微仰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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