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是西班牙語老教授,來自馬德里,滿頭白髮,說話慢條斯理。他隨身帶著兒童簡化版《堂吉訶德》,打算當作入門讀物。
莉莉安翻了兩頁,抬頭用西班牙語輕聲開口:“這本書內容太淺顯,老師能否誦讀原版文字?”
老人手中咖啡杯一晃,險些灑出液體。後來他同伊莎貝爾感慨,執教三十年,第一次聽見五歲孩子熟練運用西班牙語虛擬語氣。
德語老師是舊金山交響樂團的青年鋼琴家。他提前準備滿滿一沓彩色識圖卡片,打算從蘋果、小狗這類基礎名詞開始教學。
莉莉安掃過卡片,抬眼問道:“可以藉助這些文字研讀歌德詩歌嗎?我想感受原作韻律。”
鋼琴家沉默許久,把識圖卡片全數收回,轉身取來舒伯特藝術歌曲集。
“那就從這裡開始。歌德的詩句,搭配舒伯特的旋律,你的德語與音樂可以一同學習。”
義大利語老師是退休歌劇演員,在舊金山經營聲樂教室。她教學方式獨樹一幟,直接以歌劇詠歎調歌詞作為教材。她播放一段《我親愛的爸爸》,僅僅一遍,莉莉安完整背下所有詞句,古老義大利語的動詞變位分毫不差。
“這孩子一定要學習聲樂!”歌劇演員激動地致電伊莎貝爾,“樂感、先天嗓音條件都是頂尖水準,您真的不考慮安排聲樂課程?”
伊莎貝爾委婉回絕。小提琴帶來的驚喜已經足夠,她暫時還無法消化女兒同時修習多門語言、外加聲樂訓練這件事。
日語老師是舊金山大學研究比較文學的日裔學者。韓語老師,則是威廉透過商業夥伴邀約的韓國外交官夫人。
霍夫曼隨身的皮質記事本,細緻記下每位授課教師的喜好。西班牙老教授偏愛濃縮咖啡;德國鋼琴家習慣伯爵紅茶;歌劇演員只喝加檸檬的氣泡水;日語老師喜好綠茶,韓語老師常喝大麥茶。無數次上課,飲品從未出現半點差錯。
某天,莉莉安在走廊攔住正在趕路的管家。
“霍夫曼先生,上次您接待老師時,日語那句‘這邊請’重音不對。kochira e dozo,第一個do音調要抬高。”
霍夫曼垂眸看向小小的女孩。
“小姐願意糾正我的發音?”
“當然。作為交換,你繼續指點我的餐桌禮儀。”
“樂意之至。”
“那我們就算扯平啦。”
霍夫曼常年平淡的面部,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他依照莉莉安指點重新複述一遍短句,轉身提著咖啡,送去等待上課的西班牙老教授。
塞巴斯蒂安曾路過三樓教室,站在門外駐足傾聽。
屋內同時傳來數種語言。莉莉安正和德語老師探討舒伯特曲目;隔壁房間,西班牙語教授等候著繼續講解《堂吉訶德》;琴房內,義大利老師彈奏鋼琴,除錯詠歎調;日語老師安靜坐在走廊長椅,翻看松尾芭蕉的俳句。
少年愣在原地,轉身快步走向廚房,找到正在插花的伊莎貝爾。
“媽,妹妹到底是什麼情況?我西班牙語‘再見’都說不流利,她已經能用德語品讀歌德詩歌了!”
伊莎貝爾沒有停下手中動作。
“你去非洲的時候,不也學會幾句斯瓦希里語?”
“完全兩碼事!我苦練三個月,只會兩句日常用語。她同時學五門語言,輕鬆得如同玩耍!”
“你熱愛野外探險,學方言短句得心應手。莉莉安喜歡語言,自然進步迅速。道理是相通的。”伊莎貝爾將白玫瑰插進花瓶,微微後退打量造型,“你奔赴各地是出於熱愛,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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