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只覺得自己輕輕的,飄在一片虛無之中。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夢裡,又像是在一團濃稠的墨汁裡浮沉。西周是黑的,暗的,悶的,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在身上,不重,卻讓人透不過氣來。
她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像是被縫住了一樣沉重,她想動一動手指,身體卻不聽使喚,整個人像是被泡在溫水裡的棉花,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耳邊好像有聲音,遠遠的,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隔著好幾層紗在說話,又像是風穿過長長的迴廊帶來的迴音。
那聲音忽遠忽近,聽不真切。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只記得,在閉上眼睛之前,她看見了瀟湘館門前那幾竿竹子。那些竹子是她親手打理的,每一根她都認得,竹竿細瘦,竹葉稀疏,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像是在哭。她記得那天沒有風,竹葉卻在響,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耳邊低低地喚她——姑娘,姑娘。
她記起來了。
一切都是從一個平靜的下午開始的。
說平靜,其實也不太準確。那天的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悶悶的,像是一床厚厚的舊棉被捂在天上,讓人喘不過氣來。賈母斜靠在裡間的軟榻上,背後墊著兩個半舊的引枕,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上捻著一串佛珠,閉著眼,不知道是在唸經還是在打盹。旁邊的丫鬟們都放輕了腳步,連廊下的鸚鵡都識趣地沒有開口。一切都安安靜靜的,安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海面,不起一絲波瀾。
賈政被貶了官,罪名是什麼,傳話的人說得含糊,大約是受了什麼案子的牽連,聖上震怒。這訊息像是一盆冷水潑進了滾油裡,整個榮國府頓時炸了鍋。王夫人當場就哭暈了過去,丫鬟婆子們亂作一團,掐人中的掐人中,灌熱水的灌熱水,好不熱鬧。
可這還不是最壞的訊息。
宮裡緊接著又傳了信來。元春,賢德妃娘娘,薨了。
賈母像是沒有聽明白似的,然後她的身子忽然就軟了下去,像是被人抽去了最後一根支撐的骨頭,軟軟地往旁邊一歪。旁邊的鴛鴦尖叫了一聲,撲上去扶住她,滿屋子的丫鬟婆子一擁而上,端水的端水,掐人中的掐人中,叫太醫的叫太醫。一時間屋子裡亂成了一鍋粥,哭聲、叫聲、腳步聲攪在一起,像是滾開的水潑在了雪地上,刺啦一聲,什麼都亂了。
太醫來了,來了三個,都是太醫院裡最好的老供奉。他們在賈母的榻前忙了一個多時辰,又是施針又是灌藥,弄得滿頭大汗,最後退出來的時候,三個人的臉上都是一模一樣的表情——無能為力。太醫院的院判對著守在門外的賈赦賈政拱了拱手,斟酌了半天的措辭,最後只說了西個字:“盡人事吧。”
賈母醒來的時候,己經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她睜開眼,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些什麼。鴛鴦趕緊湊過去,把耳朵貼在她嘴邊,聽了半天,卻什麼都沒聽到。賈母的嘴唇在動,舌頭也在動,可就是發不出聲音來。她急得眼淚首往下淌,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枕頭上。鴛鴦哭著替她擦,擦完又流,流了又擦,一條帕子溼得透透的。
老太太中風了,口不能言。
那些天是怎麼過來的,黛玉後來想起來都覺得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場支離破碎的夢。賈府上下亂成了一鍋粥,平日裡那些迎來送往的熱鬧勁兒全沒了,人人都像是被抽去了魂似的,走路都是飄著的。
請太醫、請名醫、請遊方郎中,只要能請得動的都請了,銀子像流水一樣往外淌,珍貴藥材堆滿了賈母臥房的小几,人參、靈芝、鹿茸、雪蓮,光是百年以上的老山參就有好幾支,切片煎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卻像是灌進了無底洞,一點水花都沒濺起來。
賈母就那麼撐著。
她己經吃不下東西了,只能灌些參湯米湯進去,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富態的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眶也凹了進去,兩腮的肉垮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
只有那雙眼睛,那雙渾濁的、看不清東西的眼睛,還是亮著的,亮得讓人害怕。她不看別人,只看兩個人——寶玉和黛玉。每次他們兩個一起到她榻前的時候,她就死死地盯著他們,一隻枯瘦的手拉著一個,攥得緊緊的,指甲都掐進了肉裡,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淌進耳朵裡,淌進枕頭裡,淌得到處都是溼漉漉的。
她張著嘴,拼命地想說什麼,喉嚨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受傷的困獸,嘴唇顫抖著,無聲地重複著什麼。黛玉湊近了去聽,聽了很久很久,才從那含混的氣音裡勉強辨認出兩個字來——“寶……黛……”
她在叫寶玉和黛玉。
叫完了這兩個字,她就又開始流淚,渾濁的老淚從眼角溢位來,順著太陽穴滑下去,滲進花白的鬢髮裡,那一片頭髮整天都是溼的。她看看寶玉,又看看黛玉,然後把他們兩個人的手往一塊兒拉,拉一下,又拉一下,一下一下的,像是想把兩隻手拴在一起。
她想說什麼,大家都知道。
可是她說不出來。
賈母走的那天,天又下雨了。
不大,就是那種細細密密的雨,飄在臉上涼絲絲的,像是誰在拿冰涼的指尖摸你的臉。賈母是在睡夢中走的,走得很安靜,連一聲咳嗽都沒有。鴛鴦三更時分去給她翻身的時侯,伸手一摸,人己經涼了。那張枯瘦的臉上,嘴唇微微張著,眼睛半睜著,眼角還有半道沒幹透的淚痕,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到嚥下最後一口氣都沒能說出來。
。了去過暈就場當鴦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