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沅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不知不覺己經是快十二點了。他從沙發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一陣輕微的咔咔聲,然後低頭對黛玉說:“你先接著學,我去做午飯。”
黛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放下了手裡的平板,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裙襬微微一蕩:“我來幫忙。”
他只是笑著擺了擺手,用一種既隨意又不容商量的口吻說道:“姑奶奶,可別折騰自己了。”
黛玉聽到“姑奶奶”三個字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她從小被叫“林姑娘”、“林妹妹”、“玉兒”,從來沒有人這麼叫過她。
姑奶奶這個詞她在賈府裡聽過,是底下人稱呼府裡那些年紀大些、輩分高些的太太們用的,怎麼用在她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身上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這大約是陸大夫在打趣她,說她的身子骨比老太太還金貴。
“你這身子骨,我還得想想怎麼給你養好。”陸清沅一邊說一邊往廚房走,圍裙從掛鉤上摘下來,利落地系在腰上,回頭看了她一眼,“這些活還是先讓我幹吧。等你身子好些,自然不缺家務給你幹。”
黛玉的臉上飛起了一抹淡淡的紅,那紅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想說自己不是那麼嬌弱的人,想說自己在瀟湘館的時候也做過活的,繡花是活,研墨是活,替紫鵑分線劈絲也是活。
可轉念一想,自己昨天才吐了血,今天早上吃了小半碗粥就飽了,這副身子骨實在是沒有底氣說這種話。她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抿著嘴唇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乖乖地把平板拿起來,繼續看那個教拼音的影片。
影片裡的女老師在教聲母和韻母,聲音清脆又耐心,把每一個字母都念得清清楚楚。她跟著學“a——o——e——”,嘴唇一張一合,聲音輕得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到。她也不知道學這些彎彎扭扭的字母有什麼用,但陸大夫讓她學,她就學。
她現在己經隱約明白了陸清沅讓她學拼音的用意——她上午看平板的時候注意到,螢幕上有一個小長條,只要用手點一下,就會出現一排她看得懂的漢字,如果她在那個小長條裡寫字,就能找到任何她想找的東西。
這是這個世界的“書庫”,比她瀟湘館裡那些書架子加起來還要大上千萬倍。如果能學會用這個,那她就等於擁有了一個讀不完的書房。
這個念頭讓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學得更認真了,嘴裡跟著念“b——p——m——f——”,唸錯了一個音,她自己皺了皺眉,又倒回去重新聽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字典上的拼音表比劃。
陸清沅站在廚房裡,繫著條的淺灰色圍裙,手裡拿著一柄小刷子,正一根一根地清洗鐵棍山藥上的泥土。
他把山藥洗好削了皮,露出裡面雪白滑膩的肉,斜刀切成薄片,每一片都勻勻的、薄薄的,刀工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黑木耳是早上就泡上的,己經發得肥肥嫩嫩的,他一片一片地撕去蒂頭,在水裡又淘洗了兩遍,瀝乾了水放在白瓷碗裡備用。
炒鍋上灶,火苗舔著鍋底,他倒了少許的油,油溫剛起就下了山藥片,鍋鏟在鍋裡翻飛,山藥片在熱油裡打了個滾,邊緣微微泛起一圈金黃。
旁邊灶眼上,清湯排骨己經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地滾了小半個時辰。湯色清亮亮的,浮著幾粒枸杞和兩片老薑,排骨燉得酥爛,用筷子輕輕一夾骨肉就分開了。
他沒有放什麼大料,怕辛香燥烈的調料傷了這丫頭的脾胃,只用了最清淡的調味,讓排骨本身的鮮甜慢慢熬進湯裡。米飯是新蒸的,顆顆晶瑩飽滿,軟硬適中——他特意比平時多加了小半杯水,把飯蒸得軟和了些,怕她嚼著費勁。
這丫頭的體質,用中醫的話說,是先天稟賦不足,後天又失於調養,再加上情志不暢,五臟六腑沒有一個是不虛的。
肺氣虛就咳嗽,脾氣虛就沒胃口,肝氣鬱結就睡不好覺,心氣虛就動不動心悸怔忡。
這麼多毛病攪在一起,不能一上來就下猛藥,得先從最基礎的地方抓起——吃。吃好了,氣血才有源頭,藥力才能運化得動,否則灌再多苦藥湯子下去也是白搭。
《黃帝內經》裡講“五穀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他今天這頓飯就是按著這個路子來的,山藥補脾,木耳潤肺,排骨益氣血,米飯養胃氣,每一樣都是對著她的症狀去的。
他把炒好的山藥木耳盛進白瓷盤裡,清湯排骨連砂鍋一起端上桌,米飯盛了兩碗,筷子勺子擺得整整齊齊。一切都妥當了,他才解了圍裙掛在門後的掛鉤上,拿毛巾擦了擦手,走到客廳門口,衝著沙發上那個正埋頭寫字的姑娘喊了一聲:“林姑娘,洗手吃飯吧。”
黛玉正趴在茶几上,握著圓珠筆在筆記本上歪歪扭扭地抄著拼音字母,聽到這一聲喊,連忙應了一聲,放下筆,把筆記本合上,筆帽仔細地蓋好,起身去衛生間洗手。
她現在己經很熟練了,擰開水龍頭往左邊一轉,溫熱水就嘩嘩地流出來,擠一點洗手液在手心裡搓出白白的泡沫,仔仔細細地洗了手心和手背,連指縫都沒有放過,然後用毛巾擦乾,又把毛巾疊好放回架子上,這才走出了衛生間。
她走到餐桌前的時候,陸清沅正在把砂鍋的蓋子掀開,一股清甜的排骨香氣隨著白色的蒸汽一起湧了出來,在餐桌上方嫋嫋地盤旋。他抬頭看見她站在那裡,便順手拉開了餐椅,把一碗盛好的米飯遞到她手裡:“坐吧。”
黛玉雙手接過飯碗,乖乖巧巧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她的坐姿還是端正的,脊背挺首,但己經不像昨天那樣緊繃了,看著就舒服了許多。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米飯,粒粒潔白晶瑩,熱氣裹著米香撲鼻而來,比她平日裡吃的米飯要軟和許多。
陸清沅在她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卻沒急著吃,而是開始了他的大夫式嘮叨:“從今天開始,我做的飯你可得好好吃。這些不是普通飯菜,都是針對你身體專門做的,能慢慢調理你的身體。你脾胃太弱,我不指望你一頓吃多少,但每頓都要吃,按時吃,一口一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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