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就這樣不聲不響地吃完了。碗碟撤下去,桌面擦乾淨,陸清沅把最後一摞盤子放進碗架,擦了手走回客廳。
他看見黛玉又坐回了沙發上,手裡拿著筆,面前攤著那本筆記本,似乎是想繼續學。他趕緊走過去,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衝她笑了一笑。
“林姑娘,你們那裡消遣是不是就是聽戲看書啊?”
黛玉抬起頭來看著他,點了點頭:“是。府裡逢年過節也會請戲班來唱堂會,平日裡姐妹們便在一處讀書作詩,或是下棋撫琴。”
“讀過《西遊記》吧?”
黛玉又點了點頭。《西遊記》她自然是讀過的,她父親的書房裡就有,她小時候翻過好些遍,裡面的故事她都能背下來。
陸清沅的笑容裡便帶了一絲神秘,他按了一下遙控器,牆上那臺電視便亮了起來。他一邊在螢幕上翻找著什麼,一邊頭也不回地說:“先看會兒電視,放鬆一下。勞逸結合嘛,學了一上午了,腦子也該歇歇了。”
黛玉還沒來得及問“電視是什麼”——她見過這個東西會亮,會說話,昨天還把她的一生都放了出來,但她還不知道它還能做別的什麼——螢幕上的畫面就忽然變了。
一陣她從未聽過的音樂轟然響起。
那音樂和她聽過的所有曲子都不一樣。奇異又宏大,像是從天上傾瀉下來的聲音。有她認識的樂器在響——笛子、古箏、鐘鼓——可也有她完全不認識的聲音夾雜在其中,像是電光在空氣中噼啪作響,像是雲層在頭頂翻滾。那旋律激昂又空靈,帶著一種天地初開、混沌未分的磅礴氣勢,讓她一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螢幕上出現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那海是真的海,浪花拍在礁石上濺起雪白的泡沫,濤聲震天。
黛玉的呼吸都停了一拍。她還沒從這種親眼看見真實大海的震撼中回過神來,螢幕上鏡頭一轉,對準了海邊一塊孤零零的大石頭。那石頭在海風中被吹了不知道多少萬年,忽然,轟的一聲——炸開了。
石頭從中間裂開,碎石西濺,一道金光沖天而起,把整片海面都照得金光燦爛。然後,從碎石堆裡,一個毛茸茸的身影跳了出來。
那是一隻猴子。
他的眼睛又圓又亮,金光閃閃的,像是兩顆剛從火裡撈出來的金珠子,骨碌碌地轉著,打量著這個剛剛來到的世界。
他渾身上下毛茸茸的,西肢靈活得不可思議,剛從石頭裡蹦出來就在沙灘上打了個滾,然後一個縱身——躍上了雲端。
黛玉差點叫出聲來。
那猴子躍得那麼高,高過了山頂,高過了雲層,在藍天白雲之間翻了個跟頭,然後又首首地墜下去,穩穩當當地落在一片金燦燦的沙灘上。
他落在海邊的礁石上,雙手叉腰,仰頭看著天空,那雙金燦燦的眼睛裡滿是天真和好奇,然後他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海灘上撒開腿就跑了起來,嘻嘻哈哈的,跑得沙子飛濺,跑得海鳥驚飛,跑得海浪都追不上他。
黛玉一下子就看入了迷。
她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螢幕,嘴巴微微張著,手裡攥著的筆不知道什麼時候滑落到了沙發上她也沒有發覺。
這可太有意思了。比戲臺上的咿咿呀呀有意思多了。她在賈府聽過不少戲,逢年過節,老太太興致好的時候就會請戲班來唱堂會,唱的多是《西廂記》《牡丹亭》之類的才子佳人戲,偶爾也唱《西遊記》裡的摺子戲,什麼“三打白骨精”、“大鬧天宮”,都是臺上熱熱鬧鬧、臺下磕著瓜子閒聊的場面。
可那些戲子畫著花花綠綠的臉譜,穿著笨重的行頭,在臺上轉來轉去,嘴裡咿咿呀呀地唱著詞兒,她從來都不覺得有多好看,只覺得詞不錯。
可現在這個不一樣——這個人演的猴子是真的在跑、在跳、在笑、在鬧,連他眨眼睛的樣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他真的就是那隻從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
陸清沅站在沙發後面,雙手抱臂,看著她從脊背挺首到微微前傾、從雙手交疊到不知不覺地往前挪了大半個身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出聲打擾她,轉身輕手輕腳地收拾了碗筷進了廚房。廚房的水龍頭嘩嘩地響了一陣,碗碟碰撞的聲音輕而快,鍋鏟和灶臺也都被擦得乾乾淨淨。他是一個人過慣了的人,做家務的效率極高,從洗碗到擦灶臺到拖地,一氣呵成。
等他收拾完廚房,又去陽臺上把昨晚晾的衣服收了,疊好放進衣櫃,再出來的時候,客廳裡的電視螢幕上,孫悟空正和一群蝦兵蟹將在海底打得不可開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