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小米粥加雞蛋羹。小米粥熬得金黃濃稠,米油浮在表面,亮汪汪的一層,雞蛋羹蒸得嫩嫩的,表面光滑如鏡,淋了幾滴生抽和芝麻油,鹹香滑口。
這兩樣都是養胃的東西,陸清沅考慮到黛玉下午才紮了針,身體需要時間吸收和調整,晚飯特意做得比中午還要清淡軟爛。黛玉安安靜靜地坐在餐桌前,用白瓷勺子小口小口地舀著蛋羹吃,雞蛋羹嫩得入口即化,她吃得很慢,但比中午又多吃了兩口。
吃過晚飯,陸清沅收拾了碗筷,擦乾淨了餐桌和灶臺,然後進了自己的臥室。他再出來的時候,己經換了一身衣裳。
黛玉正坐在沙發上翻看下午抄的筆記,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微微一怔。陸清沅換下了一首穿著的那身白色交領寬鬆家居服,穿了一件她從未見過的袍子——那袍子是黑色的,料子挺括而垂墜,沒有一絲褶皺,領口的剪裁乾淨利落,襯得他的脖頸修長而挺拔。
他那一頭一首披散著的墨髮也紮了起來,在腦後束成了一個利落的馬尾,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線條分明的下頜,整個人像是從宋代的畫卷裡走出來的一樣。
他手裡拿著那支羊脂白玉簪,和一把木梳。
“先簪上吧,”他把簪子和梳子一起遞到黛玉面前,語氣隨意而溫和,“帶你出門逛逛,親身感受一下這個現代社會。”
黛玉微微一怔,然後伸手接過了簪子和梳子。她的手指觸到那支溫潤的白玉簪時,心裡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感覺——這支簪子她昨天才雙手遞給他作為報恩的信物,今天他就讓她重新簪上。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應了一聲,便起身去了衛生間。她對著那面清晰得纖毫畢現的大鏡子,把用帕子綁了一天的低馬尾解開,青絲如瀑般散落在肩頭。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長髮,然後熟練地將頭髮分股、纏繞、盤繞成髻,最後將那支白玉簪斜斜地簪入髮髻中。簪頭的玉蘭花在她鬢邊微微顫動,像是一朵真的玉蘭在她髮間綻放。
她對著鏡子端詳了一下自己,又理了理鬢角的碎髮,然後推開門走了出來。
陸清沅己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拿著一個深色的布袋,見她出來便衝她點了點頭,然後打開了大門。黛玉跟在他身後,第一次走出了這扇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就沒有跨出過的大門。
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地面鋪著光潔的瓷磚,牆壁雪白,每隔幾步就有一扇和陸清沅家一樣的門,門上都有金色的數字。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頭頂的燈光嗡嗡地響著,和瀟湘館的廊下完全不同——那裡有鳥叫、有竹葉沙沙、有丫鬟們走動的聲音,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乾淨的、空曠的安靜。
陸清沅領著她走到走廊盡頭,在一扇銀色的金屬門前停了下來。他伸手在牆上一個帶箭頭的按鈕上按了一下,按鈕亮起了一圈柔和的光。黛玉好奇地看著那扇門,又看看那個亮了的按鈕,不知道這是要做什麼。然後她聽見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面前那扇銀色的金屬門忽然無聲無息地分開了。
黛玉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眼睛瞪得大大的。門裡面是一個小小的、西西方方的空間,三面都是金屬牆壁,地上鋪著乾淨的地磚,頭頂亮著一盞燈,像是一個精緻的、會發光的鐵盒子。
“這個是電梯,”陸清沅邁步走進了那個鐵盒子,轉過身來,用手擋著門,示意她跟進來,“樓層高的地方都有這個。要上樓就按上面那個箭頭,要下樓就按下面那個。你現在在十五樓,我們要去一樓。”
黛玉提著裙子小心翼翼地跨了進去,腳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她立刻站住了不敢動。陸清沅指了指門旁邊那排圓圓的、標著數字的按鈕,語氣裡帶著一種很自然的鼓勵:“要去幾樓就按數字幾。我們現在在十五樓,要去一樓——來,你來按。”
黛玉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尖在那個寫著一橫的數字上輕輕按了一下。按鈕應聲亮了起來,發出柔和的暖光。她被那亮光吸引,還沒來得及多看,身後的門又無聲無息地合上了。
然後,毫無預兆地,她的身體忽然往下一沉,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腳底託了她一下,又像是腳下的地面忽然變軟了。那種失重感來得很突然,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臉色唰地白了一白,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絲絛。
陸清沅知道她第一次坐電梯肯定會不適應,便側過頭來,用一種過來人的淡定語氣說道:“林姑娘,現在你的身份就是我的遠方親戚。別人問的時候就說是我妹妹,知道了嗎?”
黛玉把心裡那股失重的不適壓了下去,點了點頭。她明白陸清沅的意思——她沒有身份,沒有戶籍,在這個世界上是一個不存在的人。如果有人問起來,她總得有一個說法。妹妹,這個身份最安全也最自然,不會讓人起疑心。她在賈府的時候也常被人稱作“林妹妹”,這個詞她叫起來倒不覺得彆扭。
電梯輕輕一震,停住了。門再次無聲無息地滑開,外面是一個寬敞明亮的大堂,地面上鋪著比陸清沅家裡還要光可鑑人的瓷磚,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山水畫,天花板上懸著一盞層層疊疊的水晶燈,把整個大堂照得亮如白晝。
黛玉跟在陸清沅身後走出電梯,經過了那道玻璃大門,終於走出了這棟她住了兩天卻從未見過全貌的樓。
外面的世界,撲面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