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熱氣還沒有完全散去，空氣裡有一種雨後初晴的溼潤和清新，混著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和遠處不知誰家做飯飄來的飯菜香。小區裡的路燈己經亮了，暖黃的光一團一團地灑在地上，把散步的行道樹照出長長的影子。
樹下有不少老人帶著孩子在乘涼聊天，有的坐在長椅上搖著蒲扇，有的追在小孩子身後喊“慢點跑”。幾個半大的孩子騎著滑板車從黛玉身邊呼嘯而過，車輪在地面上滾出咕嚕嚕的響聲，嚇得她往旁邊躲了一步。
黛玉緊跟在他身後，幾乎要踩到他的影子了。她的眼睛左轉右轉，看什麼都覺得新奇又陌生。她看見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被一箇中年人推著慢慢走，輪椅的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她看見一個小女孩騎在一個帶輪子的、亮閃閃的東西上，腳一蹬就滑出去老遠。她看見路邊的花壇裡種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灌木中間立著一盞一盞的小燈，燈罩是乳白色的圓球，像是地裡長出來的夜明珠。
她還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牽著一隻渾身雪白的小狗從她身邊經過，那狗短短的腿，胖乎乎的，走起路來屁股一扭一扭，脖子上還掛著一個亮晶晶的小鈴鐺，叮叮噹噹地響。
那隻小狗經過黛玉腳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仰著頭衝她搖了搖尾巴，嘴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黛玉嚇得又往後退了半步，可她的目光又忍不住追著那隻小狗看——她從來沒見過這種狗，賈府裡也沒有這樣的小狗。
不時有人從他們面前經過。一個牽著小孫子的老太太走過之後，又回頭看了好幾眼，嘴裡跟旁邊的老姐妹嘀咕了一句什麼，老姐妹也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目光裡全是欣賞。
一對年輕的情侶迎面走來，女孩子的目光先落在黛玉臉上，愣了愣，然後不動聲色地拉了拉男朋友的袖子，男朋友看了一眼也愣了，兩個人走過去了還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遛彎的大爺揹著手慢悠悠地走過，目光在陸清沅和黛玉之間來回掃了兩趟，然後笑呵呵地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什麼“一家子長得好”。
黛玉出門第一次不用遮臉，沒有帷帽，沒有紗巾，沒有什麼東西擋在她和別人的目光之間。她的臉就這麼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裡，每一個路過的人都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多少有些不適應，那些好奇的、欣賞的、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細細的小針，不疼，但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不自覺地微微偏過頭，垂下眼簾，不去和任何人對視，腳步又往陸清沅身後挪了挪，幾乎要躲到他背後去了。
陸清沅注意到她的不自在，放慢了腳步，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把她擋在了自己的影子範圍之內。他心裡盤算著，下次出門要不要給她買個口罩什麼的。
出了小區的大門，天色己經全黑了。可街上卻一點都不黑。
街燈一排一排地亮著，從近處一首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把整條街道照得亮如白晝。那些燈比她見過的任何燈都要亮，亮得像是把一輪一輪小太陽掛在了高高的鐵桿子上。
街兩邊的店鋪都開著門，每一家門口都亮著燈，有的是明晃晃的白光，有的是暖融融的黃光，招牌上的字紅紅綠綠的，有的是方方正正的方塊字，有的還帶著彎彎扭扭的她看不懂的洋文。
一家賣吃食的店門口冒著白騰騰的熱氣，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她從沒聞過的香辣味道，嗆得她輕輕咳了一聲。一家賣水果的店裡擺滿了各種顏色的果子，紅的蘋果、黃的香蕉、紫的葡萄，整整齊齊地碼在格子裡，比賈府過年時擺的果盤還要豐盛十倍。
街上人流如織，腳踏車鈴鐺聲、汽車喇叭聲、店鋪裡傳出來的音樂聲、路人的說笑聲攪在一起，匯成一片嘈雜而熱鬧的聲浪。
黛玉只覺得自己的眼睛不夠用了，左邊看看右邊看看，腦袋像一隻撥浪鼓一樣轉來轉去。她看見寬闊的馬路上飛馳而過的汽車，比她在電視裡看到的還要快還要近，車燈在夜色中拉出一道一道流光。
她看見一群年輕人騎著共享單車從她身邊經過，腳踏車上的鈴鐺叮鈴鈴地響了一路。她看見路邊有一片空曠的小廣場，廣場上亮著一盞大燈，一臺黑色的音響放著節奏明快的音樂，一群穿著鮮豔衣裳的老人排成整齊的佇列，隨著音樂扭動著身體，動作整齊劃一。
她看呆了——這些人是在跳舞嗎？怎麼跳得跟她在賈府見到的任何一個舞都不一樣？而且為什麼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在跳？
陸清沅慢悠悠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也沒有催她，也沒有催她快走，只是放慢了腳步，配合著她的節奏，讓她有足夠的時間東張西望。
然後他不著痕跡地拐了個彎，領著她走進了一條相對安靜些的商業街，在一家燈火通明的店鋪門口停了下來。那家店的櫥窗裡立著幾個穿著漂亮衣裳的假人模特，模特身上的衣服各式各樣，有裙子有褲子，顏色素淨，款式簡潔。
“林姑娘，”他微微低下頭，把聲音壓得只有她能聽見，“現在穿漢服的人少，我給你買點平時日常穿的衣服？”
黛玉站在那扇明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玻璃櫥窗前，看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一身交領漢服，髮髻高綰，白玉簪斜插，和身後那些來來往往穿著短袖長褲的人比起來，確實格格不入。
剛才一路走來，不知多少人盯著她的衣裳看了，那些目光裡沒有惡意，可那種被當成異類的感覺，她還是覺得很不舒服。入鄉隨俗，她現在是陸大夫的妹妹了，總不能一首穿著這一身衣裳給他添麻煩。於是她點了點頭。
陸清沅推開玻璃門，一股涼爽的冷氣撲面而來，把外面溼熱的空氣瞬間隔絕在外。黛玉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一腳踏進這間寬敞明亮的店堂，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這間店鋪太大了，比她在賈府見過的任何一間屋子都要大，房頂高得離譜，上面嵌著一排一排的燈，把整間店照得亮亮堂堂。西面牆壁前都立著貨架，貨架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各色各樣的衣物，有上衣、有褲子、有裙子、有外套，顏色比春天的花園還要繽紛，款式多得讓她眼花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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