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診所裡的病人漸漸稀了。陽光從玻璃門裡斜斜地照進來，在地磚上畫出一大片金黃的光斑，空氣裡的藥香被午後的暖陽烘得越發醇厚。
陸清沅從診桌後面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咔咔聲，然後他衝正在藥櫃那邊整理藥材的兩個徒弟招了招手。
“振國，雨婷，過來。”
兩個徒弟一聽這語氣就知道要幹什麼了，互相看了一眼，臉上同時浮現出一種認命表情。李振國放下手裡正在稱的黃芪，劉雨婷把賬本合上，兩個人磨磨蹭蹭地走到診桌前，乖乖站好。
黛玉原本坐在診桌旁邊的方凳上，見這陣勢便猶豫了一下，剛要起身迴避，陸清沅頭也不回地衝她擺了擺手：“又不是什麼機密，用不著迴避。”
黛玉微微一愣，然後便依言挨著劉雨婷坐下了。劉雨婷立刻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位置，還順手在她膝蓋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乖巧的小貓。
陸清沅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病例本，隨手翻了幾頁，挑出幾個有代表性的，靠在椅背上，開始考問。
他帶徒弟的方式和別的中醫師父不太一樣。別人帶徒弟是慢慢來，先讓在旁邊看，看上一年半載再讓上手。
他不一樣，他從第一天就讓兩個徒弟站在診桌旁邊看他怎麼把脈、怎麼問診、怎麼開方，當天晚上回去就要考——今天來了幾個病人，分別是什麼症狀，脈象如何，舌苔怎樣，他開的什麼方子，為什麼這樣配。
中醫這行，不比西醫有那麼多儀器可以依賴，憑的就是望聞問切西診合參的真功夫。他見過太多剛從中醫學院畢業的年輕人，方歌背得滾瓜爛熟，上了臨床卻連個滑脈和澀脈都分不清，把完脈之後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後只好照本宣科地把經方原封不動地抄上去。
這怎麼行？人體不是照著課本生病的，每個病人的體質、病程、兼證都不一樣，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他自己是跟過五位師父才學出來的，知道中醫這行沒有捷徑，就是一個字——練。師父領著你練，把著他的手練，在真實的病人身上練，一個病例一個病例地磨。
“聽好了，”他翻開第一份病例，語氣不緊不慢的，“患者女，西十二歲，主訴頭暈目眩、心悸失眠，面色萎黃，舌淡苔薄白，脈細弱。什麼證？用什麼方？”
“心脾兩虛，歸脾湯加減。”劉雨婷搶答得飛快。
“歸脾湯裡面用的是什麼？為什麼要用木香？”
劉雨婷張口就來，答得還算利索，只是在木香的配伍原理上稍微打了個磕巴。陸清沅點了點頭，又翻了一頁，換了下一個病例。
他今天挑的病例從易到難，前面幾個都是白天坐診時兩個徒弟在旁邊親眼看著的，他們答得還算流暢。越到後面越難，他開始挑一些白天沒來得及細講的病例，又故意把症狀說得模稜兩可一些，讓他們自己辯證。
“患者男，五十六歲，胸悶氣短，動則加劇，夜間不能平臥，雙下肢浮腫，舌紫暗有瘀斑，脈沉澀。振國，你說。”
李振國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吐出幾個字：“胸痺……血瘀型的？用血府逐瘀湯？”
“血府逐瘀湯是治胸中血瘀證的，你再想想，下肢浮腫、夜間不能平臥，這是哪個臟腑的問題？”
李振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額頭上開始冒汗。劉雨婷在旁邊偷偷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小聲說了句什麼，李振國眼睛一亮，趕緊說：“心腎陽虛！真武湯合葶藶大棗瀉肺湯！”
“方向對了，但還不夠。脈沉澀說明什麼？舌紫暗有瘀斑又說明什麼？陽虛是本，但瘀水互結是標，標本同治怎麼配？”陸清沅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筆，不急不躁地追問。
李振國這次是真答不上來了，支支吾吾地說了幾個藥名又自己否定了。劉雨婷在旁邊試著補了幾句，也被陸清沅一個追問堵了回去。兩個人站在診桌前面，一個撓頭一個咬嘴唇，憋了半天也憋不出個完整準確的答案來。
陸清沅看著兩個徒弟被一個真武湯合方的加減問題卡得死死的，心裡嘆了口氣。差不多了，今天的考問難度就到這兒，再難就超綱了。
他正準備公佈答案然後放兩個人下班，目光忽然掃到了坐在劉雨婷旁邊安安靜靜的黛玉。她正微微歪著頭，嘴唇輕輕抿著，像是在想什麼。他忽然來了興致，嘴角微微一翹，把手裡轉著的筆往桌上一擱，笑道：“林妹妹，你來說說為什麼？”
診室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人都是一愣。黛玉眨了眨眼睛，才反應過來“林妹妹”叫的是自己——對了，現在在外面，自己的身份是陸大夫的遠房表妹，他當著兩個徒弟的面叫她“林妹妹”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她的小臉上飛起一抹淡淡的紅，像是被晚霞輕輕掃過，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垂下眼簾，沉吟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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