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了一眼黛玉，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常去的一家麵館就在附近，那家老闆在他那兒看過胃病，是老熟人了，店裡用料乾淨，味道也不錯。
“林姑娘，今晚不做飯了，帶你去外面吃麵。”
麵館不大，開在一條小巷子的拐角處，門口掛著兩塊褪了色的紅燈籠，店面雖小，卻收拾得乾乾淨淨。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叔，一見陸清沅推門進來就熱情地迎上來了，嗓門大得像打雷：“喲！陸大夫！稀客稀客！好久沒來了——今天怎麼想起上我這兒來了？”
“懶得做飯了，來兩碗陽春麵。”陸清沅笑著跟他打了個招呼，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老闆親自端著兩碗麵送上來，湯清面細，蔥花翠綠地漂在湯麵上，還臥了一隻溏心荷包蛋，是老闆額外送的。
陸清沅問老闆要了兩雙一次性筷子，拆了包裝遞給黛玉一雙。
黛玉接過筷子道了謝，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她對陽春麵並不陌生——在揚州的時候，家裡的廚娘也做過，簡簡單單的一碗麵，卻是她從小的味道。這家店的陽春麵雖然和揚州的不太一樣，麵條更細更軟，湯頭也更清淡，可那股熱騰騰的鮮香鑽進鼻子裡的時候，她還是覺得胸口微微一暖。
吃過麵，天色己經完全暗了下來。陸清沅沒有急著開車回去，而是帶著她在附近的街上慢慢地散步消食。
這條街是附近最熱鬧的一條夜市街，路燈亮堂堂的，路邊的小攤一個挨著一個，賣小吃的、賣小玩意的、賣衣服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年輕人三五成群地從他們身邊經過，有的手裡舉著烤串，有的端著奶茶邊走邊聊，笑聲清脆。大人帶著孩子，孩子騎在爸爸的脖子上，手裡攥著一個亮晶晶的氣球，咯咯地笑著。
黛玉走在陸清沅身邊，看著眼前的這一切——熱鬧是熱鬧的，鮮活是鮮活的。
這些人在笑，在鬧，在吃，在玩，他們有一個叫“家”的地方可以回去，有一個叫“明天”的日子可以期待。
可是她呢？她穿著和這些人一樣的衣裳，手裡拿著和這些人一樣的手機，會自己坐電梯、會自己用平板查資料，從外表來看她己經和這個時代的任何一個女孩沒什麼兩樣。
可她的心呢？她看著周圍那些高樓大廈裡亮起的萬家燈火，每一個亮著的窗戶後面都有一家人，都在吃晚飯、看電視、吵架、和好。
她也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陸大夫的家，那扇門從來不對她上鎖。可那扇門，是她的家嗎？她也說不清楚。她只是覺得，自己好像一首都站在那扇門的門檻上，一隻腳在裡面，一隻腳在外面，不知道該往哪邊落下去。
在賈府她是被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現在籠子沒了，她突然發覺這個世界好大啊，她好小啊。
忽然，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把她的思緒從很遠的地方拉了回來。
“林姑娘？”
黛玉猛地回過神來，轉頭一看，陸清沅正微微側著頭看著她，桃花眼裡帶著一絲詢問。他們己經走到了一座跨江大橋上，江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清涼，吹得他肩頭的長髮微微飄動。他靠在橋欄杆上，兩手隨意地搭在欄杆上，姿勢鬆快而愜意，目光卻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以前看過醫書？”他問，語氣隨意而溫和，像是在閒聊家常。
黛玉點了點頭，雙手搭在欄杆上，看著橋下被燈火映得波光粼粼的江水。“我爹爹留了很多書，裡面也有幾本醫書，我以前沒事的時候也翻過。”
“是什麼書？”陸清沅追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很自然的興趣。
“《本草綱目》，《傷寒雜病論》，《黃帝內經》，還有一些方劑書和脈案記錄，”黛玉想了想，輕聲答道，“爹爹的書房裡醫書不算多，但也有十來本，有些是他自己看過的，有些是別人送的。我小時候一個人在書房裡待著，也沒什麼別的事可做，就都拿來翻了。”
陸清沅聽著，沒有立刻說話。他靠在欄杆上，側頭看著她——她的側臉被橋上的燈光勾勒出一道纖細柔和的輪廓，幾縷碎髮被江風吹得輕輕拂動，眼神望著遠處江面上倒映的燈火，那裡面有一點光，卻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上次我看見你在記賬，對吧？”他忽然開口，話題轉得毫無預兆。
黛玉一下子緊張起來。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襬，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他看到了？他什麼時候看到的？
她確實在記賬，從那天晚上第一次去購物中心開始就記了，每一樣東西多少錢、哪天買的、總共花了多少，一筆一筆都抄在筆記本的最後幾頁上。她記這些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想著以後有了能力一定要把這些都還給他。
可要是陸大夫覺得她太見外、太生分，生氣了怎麼辦？
她點了點頭，嘴唇微微抿緊，像是在等著挨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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