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她的歸途,他的餘生》第三十八章:師父的錯(2)

作者:愛吃豆豉醬的比丘斯·1個月前

陸清沅連忙把碗放在床頭櫃上,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抽了枕頭墊在她背後,讓她半靠半坐地倚在床頭。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藥香和發熱帶來的灼熱氣息混在一起,讓他的眉頭又皺緊了幾分。

他在床邊坐下來,端起粥碗,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粥,在嘴邊吹了吹,又試了試溫度,然後才遞到她嘴邊。黛玉微微張開嘴,把那一勺溫熱的米粥含進嘴裡,慢慢地嚥了下去。

她的喉嚨大概也疼得厲害,每咽一口都要皺一下眉頭,但她沒有說一個“不”字,他喂一勺她就吃一勺,乖乖巧巧的,像是回到了剛來的那幾天。

吃了小半碗,她微微偏了偏頭,實在吃不下了。陸清沅沒有勉強,把碗放下,又扶著她重新躺好,替她把被子重新掖了一遍,這才端著碗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廚房裡,砂鍋裡的藥湯咕嘟咕嘟地滾著,白氣嫋嫋地升起來,滿屋子都是麻黃和桂枝的辛香味。

陸清沅站在灶臺前面,一隻手撐著灶臺邊緣,另一隻手揉了揉眉心。他低頭看著砂鍋裡翻滾的藥湯,心裡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還是大夫呢你!陸清沅!連個孩子都照顧不好,在你眼皮子底下都能讓人著涼生病。你昨天晚上怎麼就沒想著把車窗關好?怎麼就沒想著提醒她多穿一件?她身子底子那麼薄,你又不是不知道。

師父師父,她才叫了你幾天的師父,你就把人照顧成這樣?他咬著後槽牙,手指攥緊了灶臺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隔了片刻,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把心裡的自責暫時壓了下去。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先把這丫頭的燒退下來再說。

藥煎好了,他把藥湯濾進白瓷碗裡,端著碗走進黛玉的房間。黛玉還睡著,但睡得很不安穩,眉頭鎖得緊緊的,睫毛時不時地顫一下,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夢裡也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她的意識昏昏沉沉的,身子像是被泡在一池溫水裡,又像是被架在火爐上烤,骨頭縫裡都泛著痠疼。她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瀟湘館——那間被竹影遮得嚴嚴實實的屋子,那張硬邦邦的架子床,那些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的夜晚。

紫鵑站在床邊,手裡端著藥碗,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裡說著“姑娘您多少喝一口,喝了就好了”。她想說“紫鵑你別哭,我喝就是了”,可喉嚨裡發不出聲音來。

“黛玉?來,藥好了。”

她猛地睜開眼。床邊坐著的人不是紫鵑。是師父。他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拿著小勺子,正低頭看著她,桃花眼裡全是心疼。她在夢裡和現實之間恍惚了一瞬,然後那些被她藏了許久的委屈、那些怎麼也養不好的身體、那些覺得對不起師父的心思,忽然就像決了堤的水一樣湧了上來。

陸清沅用小勺子舀了一勺藥湯,在嘴邊吹涼了,送到她唇邊。她張嘴喝了,藥汁又苦又辛,從舌尖一路麻到喉嚨,可她一聲不吭。他又餵了一勺,她又喝了。喝到第三勺的時候,她的眼淚忽然無聲無息地掉了下來,一顆接一顆,順著滾燙的臉頰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陸清沅一下慌了神。他把藥碗往床頭櫃上一擱,連忙伸手去擦她的眼淚:“怎麼了?藥苦了?”

黛玉首搖頭,眼淚卻掉得更兇了,像是要把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哭出來。她哭得抽抽噎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喉嚨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淚水泡過一樣沉甸甸的:“師……師父,您……您說我這身子,能好嗎?我怎麼就這麼不爭氣,只給別人添麻煩……”

她說得好委屈。不是那種撒嬌的、求安慰的委屈,而是一種發自心底的、對自己恨鐵不成鋼的委屈。她恨自己這副身子骨,恨它怎麼就這麼不爭氣。師父對自己這麼好,把自己從雨裡撿回來,給自己做飯熬藥買衣服買鞋,教自己讀書寫字學醫理,每天晚上在燈下給自己講數學題講到懂了為止。可是她呢?她才剛好了一點,才剛讓師父放了幾天心,轉頭就又病倒了。這不爭氣的身子,怎麼就撐不起師父對她的好呢?

“胡說八道什麼!”

陸清沅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語氣是她從認識他以來從未聽過的嚴厲。黛玉被這一聲呵斥嚇得眼淚都停住了,愣愣地看著他,燒得迷迷糊糊的腦子一時沒有轉過來。

陸清沅手裡拿著紙巾,還保持著給她擦眼淚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卻是前所未有地嚴肅。他看著黛玉那雙被淚水泡得溼漉漉的、愣愣的眼睛,心裡又氣又疼。

“從來只有病人治不好,怪大夫本事不到家的。沒聽說過大夫怪病人得了病的。”他把沾了淚的紙巾團起來放在一邊,又扯了一張新的,替她擦了擦鼻尖,“你得了病,那是我這個當大夫的本事不夠,怎麼能怪你?”

他頓了頓,把手裡溼透的紙巾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又從床頭櫃上連抽了兩張新的。嘴裡的話還在繼續,語氣卻越來越不像在訓人,倒像是在跟誰慪氣:“哦,我還是你師父。大夫沒當好,師父也沒當好,罪加一等。”

原來,不是她的錯嗎?

陸清沅看著她那副呆呆的樣子,心裡那股無名火一下子就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後悔。人家生病了本來就難受,他剛才吼那麼大聲做什麼?萬一把她嚇著了怎麼辦?本來就發著燒,你還兇人家,再被他嚇一跳,病情加重了可怎麼好。

他把聲音放得更柔了些,端起藥碗,嘴角重新掛上了那抹熟悉的、溫和的笑,語氣裡甚至帶了一點哄小孩的腔調:“乖,聽話,不就發個燒嗎?你師父我今天就能給你治好。來,張嘴吃藥。一會兒師父給你吃糖。”

黛玉乖乖地張開了嘴,一口一口地把剩下的藥喝完了。藥還是苦的,苦得她舌尖都在打顫,可她一滴都沒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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