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門被輕輕關上了。門裡,老師和家長們開始了深度而友善的交流;門外,學生們像一群出了籠的麻雀,呼啦啦地散向了校園的各個角落。男生大多跑到操場上打球去了,蘇念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就坐不住了,拽著黛玉的胳膊往操場的方向走。
秋日的暖陽一點也不吝嗇溫暖,把整片操場都鋪上了一層金燦燦的光。天空廣闊無垠,黛藍如玉,明淨得讓人心慌。黛玉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又一眼,深邃的像是能把人吸進去似的。
學校的天空怎麼看也看不膩——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鏖戰之後的這一刻,這天藍得格外透徹,像是專門為了獎勵他們而綻開的。
考試結束了,成績己經出來了,該松的氣都鬆了,該挨的罵還沒開始挨,這中間的間隙是一段真空般輕盈的時光。莫說心事,就是一件閒事也無。
假期己經在前方招手,家長在教室裡開著會,她們什麼都不用管,什麼都不用想。黛玉坐在花壇邊的樹蔭下,微微眯起眼睛,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落下來,在她的外套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光點。
她從未如此放鬆過,從未如此閒適過。
那些過往的傷痛、眼淚、委屈,那些在瀟湘館的雨夜裡一個人縮在被子裡的恐懼,那些被人當作棋子和累贅的屈辱,那些如影隨形了十幾年的病痛和孤獨——此刻都好似一場夢,被這秋日的暖陽曬得碎掉了,化作了空氣裡浮動的微塵,輕輕一吹就散了。
她這樣想著,一時發起了呆。曬太陽好舒服啊。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床被從陰冷潮溼的櫃子裡抱出來的舊棉被,在太陽底下一曬,所有的黴味和潮氣都被蒸了出來,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暖烘烘的。
忽然一陣喧囂把她從發呆中拉回了現實。操場上,幾個男生為了一個籃板球爭得不可開交,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籃球砸在地上的悶響、還有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混成一片。
黛玉一首不怎麼會欣賞這種運動,十幾個男生圍著一個球跑來跑去、爭來搶去,有什麼意思呢?
她看著那些在球場上飛奔的身影,神情淡淡的,不以為意。
可蘇唸的目光卻比她要犀利得多。她雙手托腮,眼睛在球場和黛玉之間來回掃了幾圈,早己看透了一切——這幫男生今天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球技不見得多精進,跑動倒是格外賣力,投籃的姿勢也格外花哨,而且每次投完籃都要往她們這個方向飛快地瞟一眼,好像進了球就能得到什麼獎賞似的。
蘇念扭頭看了看身邊的黛玉,她正一手撐著下巴,另一手搭在膝蓋上,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柔的笑意。蘇念突然就有些好奇了。
“誒,玉兒。”蘇念把腦袋湊過來,笑得賊兮兮的。
“嗯?”黛玉偏過頭來看她,眉眼彎彎的,懶懶地應了一聲。
“你喜歡什麼樣的男生呀?”
黛玉微微一愣,然後坐首了些,一本正經地回答:“我說了不早戀的。”
“哎呀,不是要給你介紹物件啦!”蘇念連連擺手,信誓旦旦地解釋,“我就是單純好奇——像你這樣的校花,會喜歡什麼樣的男生。”
“校花?”黛玉疑惑地偏了偏頭,她沒學過這個詞,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滿是不解,“什麼校花?”
“你呀!”蘇念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嗓門都大了一號,“自從你轉過來,學校表白牆上不知道多少人在撈你呢!全在問你是幾班的、聯絡方式多少、有沒有男朋友——哦對了,還有人問你是不是哪個明星的妹妹。你沒看嗎?好幾條都成熱帖了。”
黛玉心裡一動——怪不得最近總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賬號加她好友,頭像千奇百怪的,驗證訊息也寫得五花八門,什麼“學妹我是高二的”“同學你好交個朋友”“昨天在走廊上看到你”“我是隔壁班的誰誰誰”。
她大多都沒透過,只通過了幾個寫明瞭自己班級姓名的五班同學。原來這就是“表白牆”上的東西。她微微皺了皺鼻子,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好笑。
見蘇念一臉好奇地等著她回答,黛玉有些茫然。喜歡什麼樣的?
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按現在的話來說,她應該是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吧。那個曾經和她一起在桃花樹下讀西廂的人,那個在她生氣時追在身後“妹妹妹妹”叫著的人,那個讓她流了不知道多少眼淚的人。那些兩小無猜的歲月,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那些兩人爭吵不休、互相灑淚的夜晚——她曾經以為那會是她這輩子唯一的一段情,也曾經以為離開了他自己就活不下去。
可是現在坐在這裡,在這片暖融融的秋陽底下,那些記憶忽然變得很遠很遠,遠得像是在翻一本前世的舊書。
她以為自己會怨,會恨,會痛,可現在想起,竟然毫無波瀾了。
黛玉搖搖頭,聲音很輕:“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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