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跟著語文課代表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心裡其實是有些忐忑的。
她不知道李老師忽然叫她來是為了什麼——是她那篇作文寫得太不像現代文的規範了？還是她用了太多文言句式被當作炫技？
她站在辦公桌前面，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脊背挺得筆首，做好了虛心接受批評的準備。
可李老師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她，那笑容裡沒有半分審視的意味，反而帶著一種長輩看見自家孫輩時特有的慈愛與溫和。他指了指旁邊那把椅子，語氣隨意得像是請她來喝茶聊天的：“來，別站累了，坐下說。”
黛玉微微一怔，然後依言坐了下來。李老師這種隨和又和藹的態度，讓她心裡那點緊張感一下子就消了大半。她坐在椅子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等著這位老教師開口。
李老師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然後笑眯眯地開口了，語氣像是在和她拉家常：“黛玉啊，練過什麼字啊？”
原來是問這個。黛玉心裡悄悄地鬆了口氣，輕聲答道：“鐘王小楷練得最多，瘦金和館閣也練過一點點。”
李老師聽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皺紋都跟著舒展開來。鍾繇、王羲之——這是魏晉小楷的根基，學書法的人都知道，能把鐘王小楷練好，那底子就不是一般的紮實。
瘦金體是宋徽宗趙佶獨創的書體，瘦勁奇崛，一般人連臨摹都臨不出那個味道。館閣體更是明清兩代官方正體，沒有師承很難接觸到。
這孩子隨口一說就是三樣風格迥異的書體，絕不是普通人家隨便練練字帖就能養出來的。
怪不得，怪不得能寫出那麼一手漂亮的字——這孩子一定是出自書香門第。他越看黛玉越覺得喜歡，這麼個溫婉知禮、才華橫溢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父母才能養得這麼好。
他又笑眯眯地問：“平時讀過什麼書啊？”
黛玉想了想，老老實實地答道：“西書五經、老莊、楚辭、資治通鑑、世說新語，還有一些詩集和詞本——都是小時候爹爹帶著讀的，後來自己又翻了翻。”
李老師笑得合不攏嘴：“好！好！了不起啊！這個年紀就讀過這麼多書，了不起！”他說這話的時候雙手都不自覺地搓了起來，好像如果不這樣做就沒辦法釋放心裡那股子激動的勁兒。
黛玉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頭，輕聲說道：“只是粗讀過，沒什麼見解。”
“誒——”李老師拖長了音調，擺了擺手，“謙虛了不是？”
他伸手從桌上拿起她那本作文，翻開到那一頁密密麻麻寫滿了紅字評語的地方，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從你的作文就看得出來——你這些書，沒白讀啊。”
他低頭看了一眼作文字封面上那個娟秀的名字，忽然笑了起來，抬頭看著她，眼睛裡帶著一絲促狹而慈祥的光，“林黛玉——這名字貼切。怕是那《紅樓夢》裡的瀟湘妃子，也比不過你呢。”
黛玉：……
她只能尷尬的笑笑，沒有說話。
好在李老師興致雖高，預備鈴卻不解風情地響了。他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彎下腰，在自己的櫃子裡翻找了好一陣子，然後小心翼翼地捧出幾本舊書來。
那些書的封皮己經微微泛黃，書脊上的燙金字也有些褪色了，但每一本都被儲存得平平整整的，沒有一絲摺痕，看得出來是主人心愛的珍藏。他把這幾本書摞在一起，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支英雄牌鋼筆，放在書上面，一起遞到黛玉面前。
“既然愛讀書，這些是我的寶貝——借給你看。慢慢看，不急。”他頓了頓，指了指那支鋼筆，語氣裡帶著一種由衷的期許，“這筆是給你的獎勵。以後我的語文作業，就用這筆來寫吧。”
黛玉連忙站起身來，伸出雙手，將那一摞書和那支鋼筆一起接了過來。書本不重，可捧在手裡卻沉甸甸的——那是一位教書幾十年的老教師把自己最珍愛的藏書交到了一個第一天認識的學生手裡。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裡帶著毫不摻假的感激與敬意：“謝謝李老師。”
李老師笑著點了點頭，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滿是欣慰與慈愛。他擺了擺手，示意她趕緊回去上課。黛玉抱著書和筆走出辦公室，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微微鞠了一躬，然後才輕輕把門帶上。
幾天下來，黛玉很快就贏得了所有任課老師的喜愛。
李老師自不必說，己經恨不得把她供起來了——每天語文課前都要先看一眼靠窗第三排那個位置，確認那丫頭在才安心；語文課上的提問環節幾乎成了他和黛玉兩個人的對手戲，一個在臺上引經據典，一個在臺下對答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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