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黛玉磨磨蹭蹭地翻過身去，趴在床上，兩隻胳膊緊緊貼著身子兩側，脊背繃得筆首，那姿勢僵硬得像是站軍姿而不是在睡覺。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閉緊了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咚咚地響。然後她感覺到一雙手輕輕地探了過來。
那雙手沒有碰她別的地方，只是將她耳邊的碎髮溫柔地撩了起來，攏到耳後。他的指腹不經意間擦過她的耳廓，帶著一種乾燥而溫暖的觸感，讓她整個肩膀都不由自主地輕輕顫了一下。
他低著頭給她按摩，那散落的長髮便從肩頭滑下來，有幾縷落在了她的臉側，癢癢的，帶著那股她熟悉的清香。
黛玉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偷偷地看了一眼——師父的側臉就在她枕頭旁邊不遠的地方，低垂著眉眼，神情專注而溫柔，像是在對待一件極珍貴的瓷器。
他的髮梢落在她的枕頭上，和她的頭髮混在一起，墨黑的和烏黑的纏在一處，分不清哪一縷是誰的。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然後又咚咚地補了好幾拍回來。
太安靜了，安靜的黛玉怕他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她必須說點什麼。
黛玉把臉從枕頭裡微微側過來一些，露出了半邊被枕頭壓得微微泛紅的臉頰。
“師父。”她悶悶地開口，聲音被枕頭吞掉了一半。
“嗯？”他的手指沒有停，還在她頭頂緩緩地揉著。
“萬一我考差了怎麼辦啊？”
陸清沅語氣平淡：“那我就給你辦轉學。”
“啊？”黛玉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了，偏過頭想去看他，可他的手指剛好按在她的風池穴上，她一動就輕輕地揉了揉，她便又乖乖地把頭擺正了。
“考差了就是他們沒把你教好，”陸清沅一本正經地說，手上的動作卻依舊輕柔得不像話，“我還要去找他們麻煩。”
黛玉聽出他是在開玩笑，可那玩笑裡藏著的認真，她也聽出來了。她輕輕地笑了出來，臉埋在枕頭裡，笑聲悶悶的：“師父不講理。”
“嗯。”陸清沅大方承認，他的手指從她的風池穴移到了太陽穴，輕輕地在兩側揉按著，語氣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淡然：“我幫親不幫理。”
黛玉吃吃地笑了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可笑著笑著，她的眼眶卻紅了。她把臉側過來，枕在枕頭上，正好能看到他的側臉。
落地燈的光從客廳裡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而朦朧的光影。她忽然想起自己生病那天，他坐在她床邊，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她問他自己這身子能好嗎，他呵斥她胡說八道，然後又心疼地給她擦眼淚。
她想起他在江邊大橋上，背對著滿江燈火，說要帶她回家。
她想起他在校門口等她，陽光那麼大，他站在沒遮沒擋的鐵柵欄外面，說“坐車上就看不見你來了”。
師父，師父，她在心裡偷偷叫了兩聲，沒有人聽到，可她的心卻在這兩聲呼喚裡軟成了一汪春水。
有一個問題她藏了很久很久了，從那天在江邊大橋上就開始藏，從她拜他為師那天就開始藏，藏到今天，藏到這個安靜的、溫暖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深夜裡，終於藏不住了。
她小聲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師父會一首陪著我嗎？”
陸清沅的手指在她太陽穴上微微頓了一下。他低下頭來看她，正好對上她那雙被昏暗的燈光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她趴在枕頭上，小臉半埋在枕頭裡，眼睛紅紅的，溼漉漉的，可那裡面盛著的不再是憂鬱和孤獨，而是亮晶晶的期待。
這傻丫頭，都在想些什麼呢。他做了這麼多，難道是為了有一天把她送走的嗎？她不是一隻他撿回來養好了就要放飛的鳥，她是他收的徒弟，是他家裡的人，是他願意用後半輩子去守護的親人。
他伸出手，沒有再按什麼穴位，只是把掌心輕輕地覆在她的發頂上。她的頭髮又軟又滑，在黑暗裡泛著微微的光澤，被他手心的溫度焐得暖洋洋的。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極柔，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裡刻出來的，深沉而篤定：“會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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