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沅半夜醒了一次。嗓子裡幹得發疼,像是被人塞了一團燒紅的炭,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摸,卻碰到了一個涼冰冰的東西。
床頭櫃上剛好放著一杯水。他撐著身子坐起來,也顧不得那水是冷是熱,端起來就一氣灌了下去。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像一場小小的救火,把他從乾渴裡撈了出來。
混沌的頭腦也稍微清醒了一點。他放下杯子,喘了幾口氣,藉著窗縫裡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清了那杯子的位置——離他的枕頭不遠不近,正好一伸手就能碰到。
這杯水肯定是林妹妹放的。真是個細心又妥帖的好孩子。他心裡軟了一下,又迷迷糊糊地倒回了枕頭上。
再次睜眼,天光己經大亮了。他揉著眼睛坐起來,宿醉帶來的痠懶還殘留在西肢和頸背裡。他披了件外衣,走到陽臺上伸了伸腰。
晨風清冽,把最後幾縷睏意也吹散了些。
陸清沅正要轉身回屋,忽然看見樓下小路上,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女正小跑著往外去,馬尾辮在腦後一跳一跳的,書包隨著步子一晃一晃。姿態輕盈靈動,像是晨間樹林中蹦跳的小鹿。
他扶著陽臺欄杆,差點想開啟窗子喊一聲“慢點跑”,可少女跑得飛快,眨眼就出了小區,拐過街角不見了。
他的目光在空蕩蕩的小路上停了好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來。
她剛來的時候走幾步路都喘,後來能走了,他還要時刻注意她會不會累著。如今連跑都跑得這樣輕快了。這麼久細心的調養,終於讓她長出了自己的風。
跑吧,林妹妹,跑吧,再跑快一點,那些過往的眼淚和傷心,就再也追不上你了,你己經變得更加強大和美麗了呢,真讓人開心啊。他站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回了臥室。
摸出手機,陸清沅給王博發了一條訊息,說黛玉昨晚發燒,今早起來還有些乏,到校可能會晚一點,麻煩老師多照看,別罵她。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丟在枕邊,忽又莫名其妙的笑了。
小時候有一回他睡過了頭,媽媽不在家,走前叮囑他爸好好看著孩子,不要給他吃垃圾食品,他爸拍著胸口打包票,當天晚上就帶著他吃他饞了很久的泡麵,又拉著他看動畫片。
第二天一早,他迷迷糊糊的睡醒,一看時間己經遲到了,而自家老爹睡的和豬一樣。
眼看上學己經遲到了,陸清沅急得快哭出來,是他爸慢悠悠撥通了老師的電話,笑呵呵地說“我兒子昨天晚上突然發燒,晚到一會兒”。
那時候他又羞又臊,後來才慢慢嚼出那通電話裡的溫柔。
現在輪到他了。他給黛玉編髮燒的謊話,替她擋住遲到的責備。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時間在他身上打了一個溫柔的圈。
他從前沒當過爹,不知道原來替一個孩子打掩護、收拾爛攤子、編一個善意的謊,是這麼一件讓人又心安又柔軟的事。
想著那個跑遠的馬尾辮,想那杯夜裡的涼白開,陸清沅心裡滿滿當當的。他緩慢地調整呼吸,站在陽臺中央,比劃幾個動作。
一番吐納下來,濁氣盡散,大腦清明一片,身體的疲憊痠軟也消失了大半。他走進衛生間洗漱,薄荷牙膏的涼意撲在舌頭上,又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一邊刷牙一邊想,這丫頭酒量竟然比他還強。一會兒得把剩下的酒收起來,最好鎖進櫃子裡。還要看看她早上有沒有吃東西,書包裡有沒有帶水。還有她今天出門急,頭髮好像沒梳好。
陸清沅就這樣零零碎碎地想著,把自己收拾齊整,確認車鑰匙、手機、錢包都在,然後拿了鑰匙出門。
他忘了那枚戴了好幾年的尾戒。它不在他的小拇指上,而他竟然也沒有發覺什麼不對。就像一枚跟了太久的舊物,忽然從生命裡輕輕脫落,像是好了的傷口落下了痂。
而此時的黛玉,心情很好地從行政大樓出來。
她剛剛簽了幾份檔案。戶籍的事辦好了,學籍的事也就順理成章地搞定了。
林黛玉現在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了,有名字,有身份,有學籍,有住址。這一切都像做夢一樣。她輕快地走過操場邊的銀杏道,晨風把她的馬尾吹起來。
陸哥哥真厲害呀,什麼事到了他手裡都變得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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