晝漸短，夜漸長，人間入冬，歲歲安涼，日日向暖。
陸清沅坐在診所的診桌後面，翻著手機裡的氣象訊息，看著氣溫曲線一路往下走，心裡盤算著今天接黛玉的時候順路去街口那家糖水鋪買一杯熱騰騰的姜撞奶。
一到冬天他就格外留心她的穿著，脖子和腳底是萬萬不能受涼的。剛準備起身，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拿起來一看，螢幕上跳著“媽”一個字。
他按下接聽，把手機貼近耳邊，那頭傳來一個熟悉而溫熱的聲音：“喂？清沅，我看天氣預報說你們那邊下雪了？”
他嗯了一聲，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灰濛濛的，雪還沒落下來，但風中己經裹了那股潮冷的、透著溼意的寒氣。母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絮絮叨叨地叮囑他注意保暖，要添衣加褲，別仗著年輕就硬扛。
陸清沅哭笑不得，自己一箇中醫，怎麼母親還反過來教他養生保暖。可他也知道，母親是看不見他，看見了也要繼續念，唸了才放心。
他一邊笑著答應，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怎麼開口。正想著，母親忽然問了一句：“過年什麼時候回來啊？你爸今天還唸叨你呢。”
陸清沅趕忙說：“一月底吧，具體時間還沒定。”母親疑惑道：“今年怎麼這麼晚？有事情耽誤了？”
他張了張嘴，又停了一下，才說：“是有事。”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幾分，語氣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鄭重，“那個，媽，今年過年我要帶個人回來……”
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幾度，像是被人按下了興奮的開關：“你女朋友要來？哎呀怎麼不早說！是哪兒人呀？今年多大了？幹什麼的？有照片沒有？快發過來給我看看——”
陸清沅哭笑不得，趕緊打斷她：“不是！媽，你聽我說——”他在這頭都能想象出母親那雙瞬間亮起來的眼睛。他在心裡把說辭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他說自己有個戰友，退伍之後去做了海員，前段時間出了意外，人沒回來，只留下一個相依為命的妹妹。小姑娘年紀還小，無依無靠，他實在看不下去，就接了過來，現在他在照顧著。過年了，總不好把人孤零零地丟在這裡，所以想帶回家來。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靜而誠懇，像是在報備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陣。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母親輕輕的一聲嘆息，帶著那種屬於母親特有的、一聽就讓人心軟的柔軟與酸楚：“造孽啊。一個半大孩子，還上學呢，說沒就沒了。”
“家裡一個人也沒了？”
“嗯，她爹媽都走的早，她哥跟我過命的交情，媽…”
“那過年就帶回來吧。家裡房子夠住，就添雙筷子的事，你爸那兒我去說。孩子是南方人吧？你爺爺今年又砍了不少柴，夠燒，再給她多備一床被子……”
陸清沅連忙說夠了夠了，怎麼給自己收拾房間就照樣給她收拾就好了，母親在電話裡輕哼一聲：“你知道什麼，女孩子家嬌貴。你可得上心，別像你爹當年帶你一樣…”
母子二人又聊了幾句，他說要去接孩子放學，這才掛了電話。
…………
陸清沅站在校門口那盞路燈旁邊，離下課還有些時候。雪又飄了起來，細細密密的，像是從天上篩下來的銀屑，落在他的肩頭和發頂，一觸即化。
他每天都早些來，想站在近處，早點看見她，也讓她早點看見自己。
時間過得可真快。他仰起頭，輕輕吐出一口白氣，看它慢慢散進鉛灰色的天幕裡。馬上就要過年了。他猶記得她剛來那會兒，是一個飄著雨的晚上，只不過那時秋雷震震，如今是冬雪飛飛。
一轉眼，這小丫頭己經在他家裡住了小半年了。他踩了踩腳底的薄雪，又把手往大衣口袋裡攏了攏。
下課鈴就在這時響了，原本靜悄悄的校園忽然沸騰起來，人潮從教學樓口湧出來，烏泱泱的一片。他的目光在人群裡不緊不慢地搜尋，卻幾乎是第一眼就看見了自家的小姑娘。
她正和蘇念一邊說話一邊朝門口走，馬尾辮甩來甩去。
待她小跑到跟前時，陸清沅的眉頭己經微微皺了起來：“怎麼不戴圍巾？”
黛玉心虛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軟乎乎的：“忘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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