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玄初看了皇帝一眼,沒有說話。
他突然覺得,自己輔佐的這個人,比他想象的更復雜。
孔有德自焚的訊息傳開後,殘餘的清軍徹底失去了抵抗意志。
當天下午,線國安率三千人投降。孫龍在巷戰中被擊斃。全節帶著一千八旗兵從北門突圍,被李定國的前鋒騎兵截住,全軍覆沒,全節本人被生擒。
三月初二傍晚,桂林全城光復。
朱由榔走進靖江王府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王府裡到處是殘垣斷壁和未熄的餘火,地上的血還沒有幹,踩上去黏糊糊的。士兵們在打掃戰場,搬運屍體和傷員。
他在銀安殿的廢墟前站了一會兒。
焦糊味還沒散盡。他看著那片廢墟,心裡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陛下,”劉玄初走過來,“李定國的使者到了,說晉王殿下明天入城覲見。”
朱由榔點了點頭。
“瞿式耜呢?”
“瞿大人被孔有德軟禁在城東,己經找到了。安然無恙。”
“好。”朱由榔轉過身,“明天,朕要在靖江王府見瞿式耜和李定國。”
他走出王府,騎上馬。
桂林的街道上,明軍士兵在巡邏,百姓們開始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有人認出了朱由榔的龍旗,撲通跪下,哭著喊“萬歲”。
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來。
朱由榔騎在馬上,看著這些跪在街道兩旁的百姓。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很多人身上帶著傷。但他們的眼睛裡有光——那是一種朱由榔很熟悉的光,在肇慶燈會的百姓眼裡見過,在御極營士兵的眼裡也見過。
那是希望的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勒住馬,對著百姓們微微頷首。
然後他夾了夾馬腹,向行宮走去。
身後,桂林城的夜空被餘火映得通紅。
回到行宮,龐天壽己經備好了熱水和乾淨衣服。朱由榔把自己泡在木桶裡,水面上很快浮起一層暗紅色——那是濺在身上的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白天的畫面。張小狗堵在城門洞前的背影,被炮彈砸成兩截的炮手,銀安殿裡女人和孩子的哭聲,焦黑的屍體蜷縮在廢墟里。
他猛地睜開眼,從木桶裡出來,胡亂擦了擦身子,換上乾淨衣服。
“龐伴伴,讓伙房燒點熱粥,給城內外的百姓送去。陣亡將士的遺體,明天一早集中清點,一個都不能落下。”
“是。”
朱由榔坐在窗前,看著桂林城的餘火一點點暗下去。他沒有睡意,只是覺得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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