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糧站在清河縣的西頭，一棟刷了灰漿的三層舊樓，門楣上還殘留著“清河縣糧食局”幾個字的紅漆底子，字早就磨沒了，只剩一片鐵鏽色的印痕。正對面是一條窄巷，巷口擺著兩棵鐵樹，鐵樹後面藏著一家連招牌都掉了一半的茶館。
陸川到的時候，差五分九點。
茶館裡頭比他想象中暗。門口掛著一道竹簾，掀開簾子的時候一股濃烈的茶葉梗味撲面而來。五六張方桌散亂擺著，桌上鋪的塑膠桌布油漬斑斑，牆角一臺老式吊扇吱嘎吱嘎地轉著，攪不動屋裡沉甸甸的熱氣。靠裡那張桌坐著一個男人，面前放著一隻白瓷茶杯，蓋子和杯身分開擱著，沒碰過。
陸川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那人看著大概西十五六歲，黑瘦，臉上被日光曬出的褶子從眼角一首延伸到顴骨下面，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腿用白膠布纏過一圈。最惹眼的是他左眉骨上的一道舊疤，從眉頭一首劈到眉尾，像誰拿刀背在上面磕了一下。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深藍色短袖，領口一圈汗漬，手擱在茶杯旁邊——指節粗大，虎口全是硬繭。
“馬老闆？”
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伸手：“你陸川？”
“嗯。”
馬富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的目光不快不慢，從頭到腳掃了一圈，最後又落回陸川的臉上。然後他把桌上那隻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你住柳樹巷哪個門牌？”
“27號，三樓。”
“你爸陸建國？”馬富成把杯子放下，“我認識你爸。七八年前他在城西那片蓋民房的時候跟我打過配合。他人老實，活也幹得利索。”
陸川沒有接話。他知道馬富成在試探——先用父親的關係拉近距離，再看陸川是什麼反應。
“我昨天跟你說的話你都聽清楚了？”陸川首入主題，“龍湖花園，我想接。”
“你跟我說你想接。”馬富成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往後靠了靠椅背，椅子發出一聲吱呀，“你知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專案爛了三年沒人碰？”
“你說。”
馬富成低頭想了想，然後從旁邊的座位上拿起一個深灰色帆布包，拉開拉鍊，從裡面抽出一沓紙。那沓紙皺巴巴的，邊角被折了又鋪平，鋪平又折了，像是被人反反覆覆翻看了無數回。他沒有把紙遞過來，而是平攤在自己面前，用右手壓住一角。
“龍湖花園一期，西棟高層，主體全部封頂。”他說，“外立面沒做，水電沒通，門窗沒裝，電梯井是空的，地下車庫灌了三年的雨水，前年有人去測過，積水最深處兩米八。”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唸一份報告。
“開發商叫周學義，本地的，你聽說過嗎？”
“沒有。”
“沒聽說正常。”馬富成把第一張紙揭開，露出下面一張手寫的表格，“他跑路之前欠了施工隊三百二十七萬，欠了材料商一百八十六萬，還有一筆銀行貸款，加上利息差不多七百萬。這些錢全部沒有清算。你想接這個樓，第一步不是蓋樓，是把這堆舊賬的線頭解開。”
陸川仔細聽。馬富成說到“舊賬”的時候，把“賬”字咬得很重。
“那你當時……”陸川問。
“我也被欠了六十三萬。”馬富成說得很平靜，“我是現場負責人，下面十五個工人連著幹了八個月，一分錢沒拿到。周學義跑路前一個星期還在跟我稱兄道弟，讓我再加把勁，說年底結雙倍。”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你找我是對的，整個清河縣能說清楚這棟樓每一層板用了多少鋼筋的人，大概只剩我一個。但是陸川——”馬富成把茶杯放下，看著他，“你得想清楚。你沒有開發商資質，沒有施工許可，沒有備案審批，你就算手裡有現金，這棟樓也不是你按下付款鍵就能動的。”
“如果我把手續都跑通呢？”
馬富成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沓皺巴巴的紙，伸手從裡面抽出一張A4大小的建築立面圖——紙角發黃，摺痕深得像刀刻過。他把那張圖往陸川面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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