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應嘉的呼喊打破沉悶寂靜，他腳步踉蹌往前邁步，衣襬掃起地面塵土，“家母她……”
賈芸抬手攔住想要靠近自己的甄應嘉，刻意壓低嗓音，生怕驚擾屋簷懸掛的銅鈴：“老夫人平安無事。
離京之時陛下親口應允，所有罪責只追究府中男性族人。”
話音稍作停頓，他目光銳利如釘，直直盯住甄應嘉眼底漸漸蔓延開來的頹敗灰暗：“甄大人不如靜下心，仔細盤算回京之後，該如何向陛下認罪陳情。”
裝載犯人的木囚車駛出金陵城門時，天邊還未透出完整光亮。
車輪碾過滿地乾枯落葉，聲響驚起數只寒鴉，鳥兒振翅掠過囚車車頂，一頭扎進城樓大片陰影之中。
甄家女眷乘坐的馬車緊隨囚車後方，車簾嚴密垂落，斷斷續續的低聲啜泣順著清晨冷風飄出，碎成一縷縷微弱聲響。
甄應嘉後背緊緊貼住冰涼木欄，眼睜睜看著金陵城門在視野中緩緩合攏。
他忽然發出一聲乾澀的笑聲，粗糙聲響好似砂石摩擦石板：“當年這座城門內外，擠滿前來送行的車馬賓客，如今落到這般境地，連敢出面為我們收斂屍骨的熟人都尋不到。”
他抬起戴著沉重鐐銬的雙手，指向城門上方褪色斑駁的匾額：“從前在織造府設宴款待過無數權貴，收下數不清的拜帖禮品，到頭來，怕是全都化作城磚縫隙裡瘋長的野草。”
賈芸胯下馬蹄不斷踢打路面碎石，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這個時節的金陵，梧桐樹葉剛染上一層焦黃，秋風裹挾桂花淡香，混著泥土獨有的腥氣，四處飄散。
他抬起手臂滑落袖口，小臂上一道陳舊疤痕顯露出來，那是十年前一場變故留下的印記。
押送隊伍緩慢向前挪動，宛如一條被鐵鏈牢牢鎖住的長蛇，一路朝著北方官道緩緩前行。
榮國府暗中籌謀
榮國府榮慶堂內，薰香濃烈刺鼻，瀰漫整間屋子。
賈母指尖反覆摩挲紫檀木座椅扶手雕刻的蝙蝠紋樣，指腹觸碰到一處凹陷痕跡，那是多年前她給甄老太夫人倒茶，茶盞失手摔落磕碰出來的印記。
她抬眼望向三步開外站在陰影裡的王夫人，對方裙襬繡制的金線菊花，正承接窗格投射進來的斑駁光影。
“那五萬兩白銀，”賈母語氣輕淡，彷彿在訴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甄家寄存在咱們府上的財物，儘快清點收拾妥當。”
王夫人睫毛不住輕顫，嘴唇反覆開合數次，才勉強擠出話音：“老祖宗，甄家如今已然獲罪抄家，咱們何必還要費心整理這些物件？”
“你怎麼這般糊塗！”賈母驟然加重語調，座椅扶手在掌心發出沉悶聲響，“你當真以為甄老太夫人是普通婦人？太上皇尚且在世，甄妃腹中還懷著二皇子的骨肉！”
她壓低聲音，語氣冷冽似覆上寒冰：“就算甄家被抄沒家產、族人發配千里，只要人尚且存活，就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倘若咱們榮國府此刻私吞人家寄存的銀兩，日後京城所有世家望族，誰還願意與咱們往來相交？”
王夫人面色驟然緊繃，垂下眼簾，能看見指尖用力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狀的淺印。
“是兒媳目光短淺，思慮不周。”
說罷她向後退步，鞋尖不慎撞到門檻，發出一聲沉悶碰撞聲，“我即刻前往庫房清點財物。”
賈母靜靜目送王夫人身影消失在門簾後方，指尖在扶手錶面緩緩畫圈。
她腦海中浮現三十年前一個大雪夜晚，甄老太夫人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孫兒登門拜年，嬰孩眉宇間還帶著一塊如同胎記般的淡紅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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