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快步上前幾步,伸手按住她的肩頭勸阻:“都病成這般模樣,何必還拘著那些虛禮,安心躺著休養才是正事。”
茜雪繞到床榻另一側,伸手手背貼上麝月額頭,只覺滾燙灼人:“怎會病得這般嚴重?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熱的?”
麝月嘴唇微微翕動,喉嚨乾澀沙啞,只能擠出微弱細碎的氣音,根本說不出完整話語。
晴雯擰乾淨溫熱帕子,敷在麝月滾燙的額頭上,轉頭對著茜雪遞去一個眼色。
二人默契地不再追問緣由,一人轉身去取熱水,一人輕輕拉過厚被,蓋住麝月冰涼刺骨的雙手。
粗瓷湯碗輕輕擱在案几之上,碗底磕碰木面,發出沉悶響聲。
襲人垂著眼簾,將熬好的藥汁緩緩倒入粗瓷碗中,手腕微微傾斜,深褐色藥液順著碗沿緩緩滑落。
晴雯盯著那隻藥碗,雙唇驟然緊緊抿起。
“手上忙著煎藥,不必多禮。”
她伸手按住襲人的胳膊,刻意壓低嗓音,眼底藏著擔憂,“我有話想問你——麝月究竟為何會病得這般危重?”
襲人並未立刻作答。
她端起藥碗送到麝月唇邊,耐心看著對方小口吞嚥,直至碗底藥汁飲盡,才直起身子,用袖口擦去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
“前幾日她犯了一樁微不足道的小差錯。”
襲人說話聲音極輕,彷彿生怕屋外有人偷聽,“夏金桂勒令她在院中整夜罰站。
臘月寒風刺骨,如同小刀般往骨頭縫隙裡鑽,才站了兩個時辰不到,人便昏昏沉沉發起高熱。”
晴雯手指死死攥緊衣袖,指節泛白。
她從前長期待在寶玉房中,見過無數溫順隱忍的婢女,寒冬夜裡受罰凍得蜷縮回房,第二日連一口熱水都輪不上使用。
可麝月向來手腳勤快細緻,做事穩妥周全,尋常一點小錯,哪裡值得這般折辱折磨?
“那個夏金桂……”
晴雯話語頓住,喉嚨一陣發緊,“寶玉可知曉這件事?”
襲人輕輕嘆了口氣。
她轉身收拾藥碗,指尖摩挲碗沿一處破損缺口,斟酌著合適說辭:“二爺怎會不知,當晚便親眼撞見,當場拍桌怒斥夏金桂行事過分。”
她的聲音再度壓低幾分:“可咱們這位夏奶奶,轉瞬便當著二爺的面跪地落淚,哭訴自己本意只是讓麝月稍作反省,全然忘了當下正值臘月寒冬,說著說著眼淚便止不住往下淌。
二爺見狀也無計可施,只能吩咐下人好生照料麝月,這件事就此草草揭過。”
茜雪靜立窗邊,窗紙透進的微光落在她臉上,看不出絲毫喜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