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江船廠白日里比碼頭安靜。大船骨架伏在木架上,像幾條還沒醒的巨獸。刨花堆在棚角,風一吹,木香和護鐵油味混到一起,聞著像有人把船廠和軍器局硬塞進同一只鍋。
陸衡沒有讓錦衣衛亮刀。
蔣瓛問:“直接拿俞老四,省事。”
“省事也容易省掉線。”陸衡看向木料棚,“他若只是改箱換籤,背後還有送名冊的人。先讓他以為我們只驗船料。”
馬三寶揉了揉臉:“我去套話。俞老四嘴碎,我嘴也不差,碎對碎,興許能碎出點東西。”
趙小五抱著冊子跟在後頭,小聲道:“馬叔,你這叫以碎制碎?”
“你這孩子,學壞得很快。”
進舊料房前,陸衡讓蔣瓛的人散開,只查木料,不碰人。兩名校尉裝作驗船釘,一人看門,一人蹲在刨花堆旁挑舊釘。韓直留下的便衣軍士守在後窗,連靴底都用麻布纏了,走路無聲。
馬三寶看得牙酸:“錦衣衛也會裝木匠?”
蔣瓛淡淡道:“裝得不像也夠用。真木匠見了官差,只會更忙。”
陸衡把江寧北驛取來的那枚“俞四驗”木片藏進袖中,沒急著拿出來。證據一上桌,人會先怕;證據慢慢靠近,人會先露習慣。手藝人的習慣,往往比供詞快。
俞老四在舊料房裡削木楔。人瘦,肩窄,左手拇指指甲果然缺了一小塊。看見馬三寶,他先愣,隨即笑得像木頭裂縫裡擠出來的油:“三寶哥,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馬三寶也笑:“查風。聽說船廠的風能把船釘吹成火銃件。”
俞老四手裡的木楔啪地掉了。
他很快彎腰去撿:“三寶哥說笑,我只管舊木料,鐵件歸鐵房。”
陸衡走進來,沒看他,先看木架上的幾塊託木:“舊木料也講孔距。修船鐵料箱要墊長件,孔距若錯,路上會晃。你們怎麼定?”
俞老四張口就答:“長管兩頭用三寸二,火門位要避開半寸。”
話出口,屋裡靜了一瞬。
馬三寶閉了閉眼,像替他牙疼。
趙小五筆尖停在紙上:“俞師傅,我們問的是船料。”
俞老四臉色刷白:“我說的是長木杆,船上也有長木杆。”
陸衡把一塊舊杉木推到他面前:“那你按船釘箱畫線。舊船釘長短不一,要防散。畫給我看。”
俞老四額頭開始冒汗。他拿起墨線,手還算穩,第一道線卻落在木託中軸,第二道線避開火門位置,第三道線留出銅套卡口。那套線離船釘箱越來越遠,分明落在火銃木託夾位上。
馬三寶低聲罵了一句:“你這手,真會給自己挖坑。”
俞老四手一軟,墨線彈回掌心,黑了半個手背。
蔣瓛這才走近:“現在能拿了?”
陸衡點頭:“能。”
錦衣衛按住俞老四時,他幾乎沒掙扎,只反覆說自己沒見過三號貨,只按舊籤改箱,把長件裝得像船料。說到一半,他瞥了一眼棚角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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