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五蹲下撥開刨花，找到一塊薄木板。木板下有油紙包，包口用細麻繞了三圈。馬三寶一看那繞法，臉色更沉：“這是舊軍器局封小件的手法。”
俞老四嘴唇哆嗦：“我沒開過，我只替人藏。”
“替誰？”蔣瓛問。
“一個遼東口音的書吏，臉長，左眼下有痣。他給我三錠銀，說只是船廠舊料換籤，若問起來就說修船鐵料。我真不知裡面是新銃件。”
馬三寶氣得鬍子都翹了：“你不知道？你剛才火門位答得比吃飯還順！”
俞老四哭喪著臉：“我手知道，嘴沒攔住。”
趙小五小聲道：“手比嘴誠實。”
馬三寶瞪他：“別學這種誠實，費命。”
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半冊名冊。紙面很薄，邊角有龍江船廠漿紙的毛邊，墨色卻新。首頁寫著“廣寧前屯試放名”。下面列著十六名邊軍小旗、總旗的名字，旁邊標著“新管三十六，分三隊試放”。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孟記準後，即呈邊效。
韓直留下的便衣軍士看見“邊效”二字，臉色變得鐵青。
蔣瓛低聲道：“他們要先在邊軍試放，做出新器可用的功勞，再讓朝廷追不上？”
陸衡點頭：“舊器洗白是遮羞布，新器試放才是他們要握的刀。若廣寧前屯先報捷，孟庸就能說自己供器有功。到那時，誰查他，誰就像攔邊軍用新器。”
他又翻到名冊背面。背面有幾道淺壓痕，像有人隔著另一張紙寫過字。趙小五取來炭粉輕輕一撲，幾行殘痕浮出來：三號先至，二號若失，仍照試放。
屋裡一下冷了。
這說明二號船被封，三號貨也照樣北行。孟庸那邊早把損失算進路里，一條船斷了，還有一條路補上。
馬三寶看著那行字，臉上的怒氣壓過了玩笑：“他們把新銃當算盤珠子撥。掉一顆，再撥一顆。可邊軍試放時炸一杆，死的是守邊的人。”
趙小五低頭把壓痕謄入冊中，筆尖很穩，聲音卻輕：“若他們拿邊效壓朝廷，北軍營這邊的三冊法也會被說成拖邊務。”
“所以三冊不能停。”陸衡道，“我們北上，營裡還要繼續照冊驗舊器。國內這口鍋沒洗乾淨，邊地那口鍋就會繼續往外冒黑煙。”
馬三寶看著俞老四，聲音難得低下來：“你也是匠人。匠人的手做東西救命，也能害命。你這回糊塗得很值錢，別人拿銀子，你拿腦袋。”
俞老四癱在地上，哭得連話都散了。
趙小五把名冊、木片、俞老四畫錯的木託線分三袋封好。封到最後，他抬頭問：“衡哥兒，試放日期在七日後。”
七日。
從應天到廣寧前屯，路程像一根拉緊的弦。慢一點，三號貨可能就會在邊地響起來。
蔣瓛看向陸衡：“此事必須入宮。”
“入宮。”陸衡道，“還要請旨北上。”
馬三寶一聽北上，整張臉皺成舊油布：“我就知道。驗料牌一齣門，最後總能驗到天邊去。”
趙小五很認真地安慰：“還沒到天邊，只到遼東。”
“謝謝你啊，聽完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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