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灰房門口有新掃痕。
掃帚把灰往兩邊推，偏偏門檻下還留著一條細線，像有人掃得太急，沒顧上收尾。馬三寶剛到門口就皺鼻子：“熱灰味，還有沒燒透的油紙味。誰家倒灰倒得像偷燒賬本？”
主簿搶先道：“柴灰房每日倒灰，熱灰尋常。”
陸衡看他：“每日倒灰，門檻下的灰線怎麼只斷中間？掃帚也會挑地方偷懶？”
主簿噎住，嘴唇動了動，沒擠出合適的話。
蔣瓛推門。屋裡堆著幾隻灰桶，牆角有爐灰堆，灰色深淺不一。一個灰房小吏跪在地上，手裡還抓著掃帚，掃帚頭沾著黑灰，像被人連掃帚一起從灰裡拔出來。
小吏忙道：“小的只是倒爐灰，不知諸位為何來。”
秦貴冷笑：“我們也想知道你為何掃得這麼勤。再掃兩下，地皮都要改姓了。”
趙小五蹲下看灰堆，先不碰，只用竹籤劃出三圈：“外圈冷灰，裡圈溫灰，灰心熱。有人把新灰塞到舊灰中間，外頭用冷灰蓋住。”
馬三寶點頭：“這叫給熱饅頭蓋冷被子。外頭看著涼，裡頭還燙嘴。吃一口，牙都知道它心虛。”
孟庸淡聲道：“軍需司爐灰多，混堆不奇。”
陸衡道：“混堆不奇，分得這麼整齊就奇。灰若自己會分層，軍需司該給它發俸祿。”
蔣瓛沒笑，只抬手讓校尉封門。兩名校尉把窗也壓住，屋裡頓時只剩灰味、焦味和眾人的呼吸聲。
陸衡讓人端來半盆水，又取溼布。主簿臉色一變：“灰遇水便壞，若無物證，豈不白毀？”
“它已經在毀了。”陸衡把溼布鋪在灰心外沿，“不用水壓，風一吹，燒紙邊就碎。溼布壓灰，留形。你若真怕壞，剛才就該讓掃帚歇著。”
馬三寶小聲道：“灰都要蓋被子，今日真講究。等會兒還得給它請個郎中，號一號脈，看它心虛幾分。”
趙小五忍住笑，按陸衡吩咐把灰堆分成三層取。冷灰入一包，溫灰入一包，熱灰單獨封。每一包都寫位置、深淺、取灰人。灰房小吏看著那幾張封條，臉色一點點灰下去，比爐灰還配套。
溼布壓下去，熱氣帶著焦油味冒出來。趙小五用竹片從灰心挑出幾片半焦紙邊，紙邊黑得發脆，但中間有一小段沒燒透。燈一斜，上面露出幾個殘字。
外採總押。
旁邊還有半個孟字，像被火舌舔掉一半，偏偏留下最惹眼的那一截。
後面的人都靜了。
主簿強笑：“半個字而已。灰裡什麼沒有？”
秦貴道：“有啊，有你這張嘴，燒半天都燒不透。”
陸衡沒理他們，繼續讓趙小五挑。第二片殘紙更小，只有“準後入海備”幾個字。第三片上有一截紅印邊，印邊缺角，硃砂被火烤得發暗，形狀卻還能看出副使房小準印的缺口。
蔣瓛看向孟庸：“孟準，外採總押，海備。三處殘片夠不夠請孟副使說兩句？”
孟庸面色沉靜：“灰中殘紙，來處不明。軍需司紙多，外人也能塞入。”
陸衡把南料半冊取出，放在一塊乾淨木板上：“那就看撕口。尾頁被撕走，紙毛不會說謊。”
趙小五手很穩。他用細竹片挑起殘片邊緣，先吹去浮灰，再將南料半冊末頁的撕口貼近。兩處紙毛一對，參差處正好扣住，像斷齒咬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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