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井房外的呼喝聲短促得像刀鞘磕石。
陸衡趕到時，一個青衣小吏正被校尉按在門邊，懷裡抱著只小藥包，肩膀抖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曹銘躺在門板上，氣息仍細，軍需司醫吏跪在旁邊，手裡捏著銀針，臉色白得快和藥粉一個色。
校尉道：“此人說奉內堂命送補藥，屬下攔了。”
孟庸隨後進門，靴底踏過門檻上的水漬，眉頭微皺：“曹銘傷重，補藥送來，為何攔？”
蔣瓛只看藥包：“藥冊未記。”
主簿立刻接話：“救人如救火，藥到了便該用。若每包藥都等登記，人還救不救？”
趙小五抱著藥冊站起來，聲音不高，卻把屋裡人的喘氣聲都壓了下去：“方才定過規矩。藥從誰手裡來，誰押名；誰拆封，誰入冊；誰給曹銘入口，誰在場。這包藥沒有來處。”
小吏急得磕頭：“小的只是跑腿，內堂管藥的讓小的送來，說曹經歷舊寒入骨，要用溫補。小的若耽誤了，小的也擔不起。”
馬三寶湊近聞了聞藥包，鼻子一皺：“溫補？這味兒怎麼像把苦膽塞進灶灰裡，還順手揉了半把黴草。”
孟庸道：“老匠不懂藥。”
“我懂自己鼻子。”馬三寶指著藥包邊角，“也懂紙。這個封口剛捏過，手上有油，油還沒幹。尋常醫箱包藥，誰捨得把藥包捏得像剛包完燒餅？”
秦貴在旁邊低聲道：“燒餅都比它香。”
陸衡接過藥包，沒有拆。他先讓趙小五記封紙、折角、繩結，再讓醫吏拿出醫箱裡同等紙包比對。醫箱裡的包法是兩角內折，繩尾壓在右下；小吏懷裡這包折角偏左，繩尾被人重新掖過，紙面還留著細細一條指甲壓痕。
醫吏抖著嗓子：“這包法，不歸小的箱。”
主簿皺眉：“包法不同，也可因人而異。”
陸衡道：“那就稱。”
軍需司沒有天平，馬三寶從工具包裡摸出一根小銅杆、兩隻薄碟、三段細繩，幾下吊出個簡秤。秦貴看得發愣：“馬叔，你包裡還有什麼？”
馬三寶邊調繩邊道：“別問。再翻翻，興許能翻出半個家。可惜翻不出孟副使的良心，那東西估計沒配件。”
屋裡有人差點憋笑，笑聲剛冒頭，又被蔣瓛一眼壓回喉嚨。
藥包一稱，趙小五記下數。醫箱裡同樣分量的溫補藥包再稱，差了三錢。趙小五又把兩包放到燈下，封紙透光處厚薄不同，藥包外層細粉的顏色也不同。醫吏咬牙道：“曹經歷現在氣弱，這三錢若摻錯，能把氣壓回去。”
小吏臉色變了。
陸衡讓人端來曹銘唇邊那隻水碗。水碗擺在門板旁，水面浮著極淡藥氣，像有人用藥指頭碰過水。趙小五翻藥冊：“剛才碗裡只有清水，我記過。水由守門校尉取，醫吏未加藥。”
守門校尉也急忙跪下：“小的端水時，碗口乾淨，回來便守在門邊。方才這人擠過來，說奉命催藥，小的伸手攔他，他袖子從碗邊蹭了一下。小的當時只顧攔人，沒想到碗也遭了手。”
陸衡看向碗沿。白瓷邊上有一點淡黃色痕，若不拿燈貼近，幾乎看不見。他讓趙小五用淨紙輕輕一擦，紙上立刻留了細粉。
“藥包進不了嘴，水先進。”陸衡道，“人若醒著會吐藥，昏著卻擋不住水。手法不大，心挺黑。”
馬三寶嘖了一聲：“這藥下得跟偷針一樣，扎人還嫌自己手巧。”
蔣瓛看小吏：“你碰過碗？”
小吏連連搖頭：“沒有，沒有。小的連門都沒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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