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糧車被封在西倉後院，車廂敞著，裡面乾淨得過分。
車伕跪在車轅旁，腦袋低得快埋進糧灰裡：“小的只是奉命拉舊糧袋，車到西倉便空了，真沒見什麼船料。”
管糧吏立刻跟著點頭：“舊糧袋潮壞，空車迴轉，尋常得很。”
秦貴看著車廂裡那幾粒白米和木屑，冷笑：“你們這尋常，專挑證據多的地方長。”
孟庸站在門邊，語氣壓得很穩：“東港沿海，樣船試造若涉邊防，空車轉運不便在眾目下細說。陸工，查到此處已足夠呈報，不宜再攪糧務。”
陸衡沒有接話。他蹲到車軸邊，伸手碰了碰黑油。油尚黏，指腹搓開後有護鐵油的澀味，也有桐油的厚味。馬三寶湊過來聞了一下，鼻子一皺：“這車空得真沉。車軸還在喘粗氣呢。”
車伕急道：“車軸舊，常年響。”
“舊車響歸響，壓痕不會幫你撒謊。”馬三寶拿木片刮開車輪旁的泥，“看這輪沿，泥被壓得外翻，車剛才載過長重貨。舊糧袋再潮，也沒這麼硬的脾氣。”
他又把車廂底板敲了兩下，一處聲音悶，一處聲音清。悶的地方剛受過壓，木板縫裡還擠著淡黃色的桐油漬。馬三寶拿竹籤一挑，油漬拉出細絲，帶著木屑。
“長件壓在左側，油壇靠右。趕車時怕滑，墊了草繩。”馬三寶從車角拽出半截草繩，“草繩上有鹽霜。糧袋用草繩捆口，不會捆成船艙味。”
秦貴湊過去聞了一下，臉皺成一團：“這味兒像海邊破靴子。”
陸衡道：“破靴子至少只害腳，這車害賬。”
趙小五把車牌取下。車牌正面寫東港舊號，背面被火燎過，字跡殘得只剩半圈。他用溼布輕輕按了按，焦痕裡露出“三號棚”三個淺字。
車伕肩膀一抖。
主簿忙道：“舊車牌反覆使用，背面有舊字尋常。”
陸衡抬眼：“你們軍需司的尋常真會挑時候。副印匣尋常離櫃，糧封尋常夾紙，空車尋常載重，車牌尋常寫三號棚。再尋常下去，孟副使都要嫌它太勤快。”
馬三寶點頭：“尋常若領俸祿，今日該升官。”
蔣瓛道：“查馬料冊。”
西倉小吏抱來馬料冊時，手抖得幾乎翻不開頁。趙小五接過，先看車號，再看時辰。冊上寫得明白：東港舊號，入西倉前領重車馬料一份，出西倉後又領回程料半份。按空車算，前一份給多了。
秦貴看向車伕：“空車吃重料，你這馬胃口挺大。”
車伕哭喪著臉：“小的只照冊領料，馬吃多少，小的哪敢問。”
馬三寶很認真：“馬若會寫賬，第一句肯定罵人。拉重貨不記重貨，還說它貪吃。”
陸衡讓人牽來拉車的馬。馬背汗痕已幹，但肩帶壓處毛還亂著，左側勒痕深，右側淺。車轅上的繩槽也偏左，說明剛才卸下的是長件，偏著放，趕車人一路壓著方向。
趙小五把這些一一寫下，筆尖越來越穩。
車伕終於撐不住：“小的，小的確去過東港外堤。可小的沒進棚，只在外頭等。有人把長木、鐵釘箱和桐油壇搬上車，到西倉後又卸到後院。小的只知道車牌要翻面掛，進門說舊糧袋。”
蔣瓛問：“誰讓你掛反車牌？”
車伕看了孟庸一眼，又立刻低頭：“西倉餘小吏。他說有副使房小準印，照做便好。”
陸衡問：“長木幾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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