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五把馬料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會咬人的磚。
他走得急，仍不忘把車牌、車軸黑油、木屑紙包和車伕供詞分開放好。秦貴看了半天，忍不住道：“小五，你這架勢，像抱孩子。”
趙小五認真道：“孩子會哭，這冊子會咬人。”
馬三寶拍手：“好，比我會說。以後誰欺負你，就把冊子往他腿上一放。”
孟庸隨在後面，聲音冷了些：“諸位去東港外堤可以，但海防樣船若涉機密，查驗當止於外圍。孟某仍要提醒，邊防事重。”
陸衡道：“邊防事重，所以更怕有人拿它當斗笠，什麼髒水都往下擋。”
西倉門外風聲漸大，遠處東港方向有潮味。蔣瓛讓校尉先行封外堤，自己留在院中等趙小五把馬料冊最後一頁核完。那一頁有個細小改名痕，原本寫“劉車”，被刮掉一層，補成“余車”。墨色淺，紙毛翻著。
趙小五道：“同一輛東港舊號，夜裡走兩趟。第一趟寫劉車，空料；第二趟寫余車，重料。車伕說他姓劉，西倉餘小吏讓他掛反車牌。冊上這個餘字，是後來補的。”
主簿立刻道：“同音誤寫罷了。”
秦貴瞪眼：“劉和餘也能同音？你們軍需司耳朵長歪了？”
馬三寶道：“也許寫賬的人嘴裡含著半袋米，聽啥都糊。”
陸衡把兩趟時辰圈出來：“第一趟空料，第二趟重料，車卻說舊糧袋。若是舊糧袋，重料從何來？若是樣船機宜，為何改車伕名？若是正常邊防，車牌背面燒三號棚做什麼？”
孟庸道：“樣船試造臨時抽調，避人耳目也有。”
“避人耳目和銷賬滅證差一把火。”陸衡指向灶房灰，“你們已經點過了。”
管糧吏跪在旁邊，膝蓋下的糧灰被汗浸溼。他終於抬頭：“小的只見孟記私號。許押房拿來小條，說副使房準了。條上寫東港外堤三號棚，糧車借道，封皮補押。小的照條辦事。”
空氣一沉。
孟庸眼神壓過去：“孟記私號在軍需司內多人可用。你想清楚再說。”
管糧吏嚇得一縮，可蔣瓛的校尉已經把刀鞘壓在他背後。他哭道：“小的想清楚了。小的還收了二兩銀。銀在灶房柴堆下，沒敢花。”
馬三寶嘖道：“你們這二兩銀真忙，送藥、倒灰、燒封皮，一路打零工。”
秦貴道：“二兩銀買這麼多命，便宜得讓人牙疼。”
陸衡讓人把柴堆翻開，果然找出一隻油紙小包，裡面兩錠碎銀，銀面有壓過的細麻紋。趙小五拿到燈下看，麻紋和西倉封皮夾層用的細繩紋路相似。
“銀包用的是同一類麻紙。”趙小五道。
主簿急道：“軍需司麻紙本就常用。”
陸衡道：“常用沒錯。可同一夜、同一類麻紙、同一條車、同一個三號棚，全都湊在一處，便不再是紙的問題，是人把路鋪好了。”
馬三寶看著那兩錠銀：“二兩銀還包得挺體面。可惜錢小，膽子大。”
趙小五翻到馬料冊夾頁，忽然停住：“這裡還有草料籤。三號棚看守，盧成，領夜草兩束，寫的是修棚防潮。”
車伕急忙道：“就是他。左眉斷了半截。小的離開時，他讓兩個人拆東邊棚柱，說海口那邊催得緊，天黑前要把木骨搬走。”
陸衡問：“搬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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