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記客棧後院的燈剛撤。
陸衡趕到時,窗紙還熱,燈鉤卻空著。桌上茶盞半滿,茶麵浮著一層細沫,像人剛吹過一口氣。後門敞著半掌寬,門檻上有一道新擦痕,賬箱從屋裡拖出去時磕過那裡。
馬三寶扶著門框喘氣:“撤得挺講究,連燈都帶走。賬房逃命還惦記省油,真會過日子。”
秦貴一腳踹開後門,院裡只剩兩隻空竹筐和一匹沒鞍的瘦馬。馬槽邊撒著青豆,豆還沒被馬嚼完。
“人剛走。”秦貴道。
趙小五撲到桌邊,先看茶盞,再看燈鉤。燈鉤上有一點青色油泥,與孟記青牌紙角同色。他在桌縫裡又摸出半張小牌,牌面只剩半鉤,背面寫著一個“承”字。
“孟承海的青牌。”趙小五道。
蔣瓛讓校尉封門:“搜。”
屋裡翻出一隻空賬箱,箱底有木屑,賬冊已不見。馬三寶蹲下聞箱底:“新拖過,箱裡放過潮紙,還有一點船底桐油味。賬冊沾過船料味,和普通銀賬不一路。”
他說完又拍了拍箱子:“空得很乾淨,像剛被人掏了心。”
陸衡看窗下地面。灰塵被腳印踩亂,其中一雙腳印很輕,腳尖朝東外馬棚。另一道拖痕更重,像有人抬著小賬箱,走得急卻不敢跑。
“去馬棚。”秦貴已經轉身。
陸衡抬手攔了一下:“先看他留下什麼。”
馬三寶笑了:“都空成這樣了,還能留下啥?”
他說著隨手掀開桌下草墊,草墊底竟粘著一點青蠟。老馬臉上的笑僵住,隨即把草墊捧得像捧著熱餅:“看,嘴快也有用,一說就有。”
趙小五忽然從燈座底下挑出一片焦紙。焦紙被燈油粘住,沒被帶走。上面只剩幾行殘字:海東風路總押,孟記承海記,外段銀三撥,北岸舊令另封。
陸衡眼神一凝。
這片焦紙比青牌更要命。青牌只能證明孟承海來過,總押殘角卻說明他管著整條路的總押。
趙小五把焦紙壓平,發現紙邊有三處小孔,孔距與三本分賬的粗孔、細孔、偏孔正好相合。孟承海不只管銀,還掌著三本賬合頁的方法。
“他能把糧、料、船三賬合成總押。”趙小五道。
馬三寶吸了口涼氣:“這算盤不光會跑,還會織網。”
秦貴低聲念:“外段銀三撥。”
趙小五接道:“北汊口一撥,小海船一撥,北岸船臺一撥。”
馬三寶搖頭:“銀子分三撥,人命也分三撥。賬房這算盤珠子撥得挺響。”
蔣瓛把焦紙封住:“孟承海往哪走?”
陸衡看向後門外。東外馬棚方向有兩道燈影,一高一低。高燈是官道燈,低燈晃得很急,像有人提著燈籠跑。
“馬棚。”陸衡道,“但他不會走正門。賬房怕人記臉,會走草料門。”
秦貴問:“怎麼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