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糧甲舊牌擺在橋頭小案上，鏽水順著牌邊往下滴。趙小五拿紙接著，神情很認真，彷彿賬冊被逼急了，正從鐵鏽裡往外冒冷汗。
馬三寶看他一眼：“接得這麼仔細？”
趙小五道：“它都鏽成這樣還出來作證，我總不能讓證據滴地上。再說，這鏽水若沾到我鞋上，晚上夢裡可能會有軍器庫追著我收牌錢。”
陸衡把鐵鈴碎屑、過橋籤、舊牌並在一起。鐵鈴證明舊器隊車經過，過橋籤把焦四改成焦寺，舊牌背後刻著活糧甲。三件東西看似各管一頭，合起來卻剛好把糧道和舊器扣在一輛車上。
嚴橋吏還在喊冤：“焦四半夜獨自過橋，小的只收籤。病夫也只是順路，小的不敢攔病人啊。”
秦貴把橋頭守卒一個個叫來。頭兩個只說聽見半聲鈴，第三個年紀最小，眼神飄得厲害。秦貴沒有嚇他，只把北倉那袋半沙半草的樣袋往他面前一放。
“邊軍吃這個，能活幾天？”
小守卒嘴唇發抖：“小的，小的真不知糧袋是假的。”
“那就說你知道的。”
小守卒咬牙：“昨夜有兩撥人。先過冷車，三輛，車上蓋黑布，半聲鈴。後頭又來兩人抬病夫，病夫蓋著灰被，手垂下來，手背上有舊墨點。抬人的說是東坊舊磨房安置，給了嚴橋吏一張小籤。”
嚴橋吏怒道：“你胡說！”
秦貴看都沒看他：“再吵，把他嘴裡的胡說塞你嘴裡。”
趙小五悄悄記下這句，想了想又劃掉。太像軍中話，放進正式冊子裡怕朱元璋看了問誰教的。
陸衡取出病役籤。籤紙很薄，壓尾記在末端，力道沉，墨色卻淡。趙小五拿南驛仿手、北倉仿結、橋下灰布三樣對照，最後把病役籤放在最上。
“這道壓尾，和灰布結尾勁一樣。”他說，“假手學形，真手壓氣。這個像丁福自己留下的。”
馬三寶湊近聞了聞籤紙：“還有藥灰。和曹銘醫箱裡那味舊藥相近，苦參、艾灰，還有一點燒過的麻繩味。”
趙小五愣住：“病夫難道真病了？”
“病也分兩種。”馬三寶道，“一種是人病，一種是賬病。人病喝藥，賬病喝人血。”
這話重，橋頭一時靜下來。陸衡看向東坊方向，那裡有一片低矮屋頂，舊磨房的風車早停了，只剩半截木軸伸在天邊。
蔣瓛帶人搜嚴橋吏身上，搜出一枚小銅釦。銅釦上刻著半個“孟”字，另一半被磨掉。嚴橋吏臉色徹底白了，嘴裡還撐著：“撿的，路上撿的。”
趙小五忍不住道：“你們這些人撿東西真有眼光，孟字、舊牌，一撿一個準，怎麼沒人撿我這摞冊子回去抄？”
馬三寶認真看他：“因為會累死。”
陸衡讓人把銅釦背面拓下。背面有一道淺淺磨痕，像原先掛在細繩上，後來被硬拽下來。趙小五又在嚴橋吏袖口找到同樣的磨痕細線，顏色泛青，和孟記海櫃封繩裡摻的青麻相近。嚴橋吏還想說撿的，趙小五把袖口舉到他面前：“你連繩子也一起撿了？撿得挺成套。”
嚴橋吏額頭抵著地，再說不出話。橋頭守卒們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明白，這座橋放過去的不只三輛冷車，還有一條把商號、舊器、糧道拴在一起的細繩。
陸衡把銅釦放在案上，沒急著把它歸到孟庸或孟記。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橋上兩撥人分清。冷車帶舊器箱，病夫帶丁福真記，兩條線在東營糧橋交叉，隨後一條進冷賬，一條進舊磨房。
“焦四在哪裡換馬？”陸衡問小守卒。
小守卒抬手指向東坊：“舊磨房後頭有草棚。昨夜鈴聲過去後，小的聽見馬打響鼻，約莫一炷香，又有車輪聲往北坡去。”
秦貴立刻派騎兵封北坡路。嚴橋吏見狀，忽然癱坐在地：“大人，小的真只收了過橋銀。焦四說車裡是舊器廢箱，送去重熔。病夫是他們另帶的，小的沒敢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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