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磨房在東坊盡頭，磨盤早停，門口雜草長到膝蓋。若只從外頭看，這地方荒得很安心，像連老鼠都嫌它沒油水。
馬三寶剛到門前，鼻子先皺起來：“新馬糞，熱的。還有藥渣。荒地方能長草，長不出剛拉的馬糞。”
趙小五捂著鼻子：“馬叔，你這鼻子真該領俸。就是俸祿最好別按聞到的東西發，太委屈人。”
秦貴打了個手勢，騎兵分兩路圍住磨房。屋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接著便是木窗被撞開的響動。一個矮壯漢子從後窗翻出，腳剛落地，就被秦貴一刀鞘抽回牆邊。
“焦四？”秦貴問。
那人滿臉橫肉，左肩果然有舊火燒痕。他咬著牙：“認錯了。小的叫焦寺。”
趙小五差點樂出聲：“你還真進廟了？那你拜的神管不管半聲鈴？”
秦貴從他腰間摸出一隻破鐵鈴。鈴舌斷半截，邊上有小三角口，晃一下只響半聲。焦四的臉立刻沉下去，再也不說寺不寺。
陸衡進了磨房。屋裡灰厚，但地上有兩道新拖痕，從門口拖到磨盤旁，又從磨盤旁拖回後屋。後屋木榻上鋪著灰被，被角有藥汁斑。旁邊碗底殘著苦藥，藥渣裡夾著燒麻繩灰。
馬三寶捻了一點藥渣：“苦參、艾灰，和病役簽上一樣。這裡躺過病人，剛走不久。”
焦四被按在門口，嘴硬：“病人多了，舊鎮誰不病？”
秦貴把鐵鈴舉到他耳邊晃了半下：“這鈴也病？”
焦四閉嘴。
趙小五在磨盤邊蹲下，發現磨盤下沿有一圈新擦痕。他喊馬三寶來，兩人合力撬開石盤旁的小木塞，裡面露出一個暗格。暗格不大，放不了整冊賬，只塞著幾張油紙和半頁破紙。
破紙上寫著“死器乙”三個字，下面有幾行小號記。趙小五念得很慢：“裂管三十，空藥盒二百，報耗入糧車腳費。舊銃八，折作冬糧損溼。”
秦貴臉色發黑：“拿壞銃抵冬糧。”
馬三寶罵得很輕：“這賬寫的人手穩，心爛。”
陸衡又翻油紙。油紙背面畫著幾道小格，格內寫著北坡、廢場、東坊三個地名，每個地名旁都有半聲鈴記號。北坡旁畫空圈，東坊旁畫半圈，廢場旁畫實圈。趙小五看得眼皮直跳：“這還分進度？他們把害人也畫成算盤格了。”
馬三寶指著東坊半圈：“這裡還沒完。病夫從這裡轉出去，廢場才是實圈。”
陸衡拿出從舊押夾痕裡取出的殘紙，對照油紙邊。兩邊纖維撕口相合，蠟屑顏色也近。也就是說，孟庸舊批旁夾過的薄紙，很可能來自這一類死器暗記。
焦四終於慌了：“我只拉車。誰給籤，我拉誰。病夫是誰，我不知道。”
陸衡看向木榻。榻邊有幾道指痕，像有人疼得抓過木沿。指痕旁還有一點墨，墨尾向下壓，和丁福真記的尾勁相同。趙小五用紙拓下，手指發緊。
“這裡也是真壓尾。”
馬三寶看著那道墨痕，沒說笑。他用針挑起榻縫裡的布絲，布色和橋下灰布相同，只是這裡多了藥汁和汗味。
蔣瓛搜完草棚回來：“後棚有兩匹馬，一匹剛換鞍。北坡路上有車轍，往舊鎮軍器庫廢場去。”
焦四聽到軍器庫廢場，眼皮跳了一下。
陸衡捕到這點動靜：“病夫送去廢場了？”
“沒有。”焦四立刻道，答得太快，反倒像替誰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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