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里鋪在北門外兩裡，地方小得像被官道順手刮下來的一塊泥。
陸衡趕到時，鋪口還冒著早飯熱氣。三間草屋，一口水井，半截破旗，一輛換柴車歪在井邊。車上柴草碼得很整齊，整齊到趙小五一看就心裡發緊。
“壞事愛整齊。”他抱著證袋嘀咕，“好事都亂些，像我桌子。”
馬三寶看了他一眼：“你桌子那叫亂世。”
秦貴沒笑。他蹲在車旁，指著凍土上的蹄印：“灰馬，後左蹄缺半月。剛過去，蹄窩邊還溼。”
陸衡讓人封住鋪口。二里鋪掌櫃急忙出來，裹著舊棉襖，嘴裡喊著：“軍爺，小鋪只賣熱湯，沒見什麼短鬚軍吏。”
他話剛落，井邊飯桶忽然咚地響了一聲。
趙小五嚇得一哆嗦：“飯桶先有意見了。”
馬三寶走過去掀桶蓋。桶裡飯已經空了，桶底卻貼著幾粒米，米粒半熱，混著淡淡軍灶鹽味。更奇的是，桶提樑上掛著一根細金線，短短一截，像從袖口勾下來的。
陸衡夾起金線：“金線袖到過這裡。”
掌櫃臉色一僵：“過路兵多，誰袖上沒線？”
秦貴把馬蹄泥攤在掌心：“過路兵多，灰馬缺半月蹄卻只一匹。你若想給全軍都缺一塊蹄鐵，也得先問馬願不願意。”
趙小五趕緊記下，寫到“問馬願不願意”時停了停，忍痛改成“蹄印獨一”。他覺得自己為案卷犧牲了很多快樂。
蔣瓛帶人搜換柴車，柴草下翻出一隻小木牌。牌上寫北巡臨棚取飯，背面有新刮痕，像原本寫著別的字，被匆忙磨掉。馬三寶聞了聞牌背：“磨得急，木粉還甜。”
趙小五疑惑：“木粉也有甜的？”
“新削木就這樣。”馬三寶道，“人撒謊時嘴苦，木頭撒謊時還挺香。”
車斗裡還有一片油紙，油紙壓在柴草最底層，邊上粘著冷飯粒和一點黑漆。陸衡把油紙攤開，紙面有一圈圓印，大小正好能托住皮筒。圓印旁邊還有半截指痕，指痕少了小指側的壓痕。
秦貴看得眼神一冷：“短鬚軍吏左手缺指，拿皮筒時會留下這種空邊。”
掌櫃聽見這話，脖子又縮了一下。
趙小五把指痕拓下，心裡忍不住犯嘀咕。人要是缺一截指頭，撒謊時也會留下缺口。世上有些證據真不講情面，連人少了什麼都要寫進泥裡。
馬三寶拍了拍飯桶：“這桶也看見了。可惜它嘴太大，說不了細話。”
趙小五小聲道：“它要真能說，怕是先喊餓。”
陸衡讓掌櫃把取飯登記拿出來。掌櫃磨磨蹭蹭，從櫃下摸出一本油膩小冊。冊上三更後寫著“北巡臨棚取飯一桶，柴車一輛”。字跡看似平穩，最後那個“輛”字卻壓得很重，像寫字的人手抖後想硬壓住。
陸衡翻到前頁：“平日取飯寫幾人？”
掌櫃吞了吞口水：“多寫桶數。”
“今日為何寫車？”
掌櫃額頭見汗。
秦貴在井臺邊又找到一塊泥。泥裡夾著皮屑，黑漆皮，邊緣圓，像皮筒曾在井臺上磕過。陸衡把它放進證袋，與藏房裡竹筒油布屑分開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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