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寶把兩張時辰紙並排放在火盆旁：“你們看，紙都坐不齊。”
老兵臉色發紅，其中一個低聲說：“那短鬚軍吏來時，確有上差口氣。他讓我們去正棚前頭巡燈，後棚不許靠近。”
秦貴問：“他有幾人？”
“兩人護著，一人牽灰馬。灰馬後左蹄缺半月，走路輕響。”
趙小五立刻把二里鋪蹄印記到同一行，心裡有點解氣。灰馬一路跑得挺快，奈何蹄子像敲鑼，走哪都留聲。
小吏終於撐不住：“小的只是收了舊差牌。那人說是金僉事舊差牌，奉北巡上差命，借後棚換封，不許記名。”
“金僉事。”蔣瓛重複了一遍。
陸衡仍沒有直接定人。他問：“牌長什麼樣？”
小吏顫著手比畫：“包邊，邊上有金色舊漆，壓紙時能出一個金字角。小的沒敢細看。”
趙小五飛快記下，旁邊寫了“疑，不定名”。他現在寫疑字很熟，熟得有點心酸。案子越大，越不能靠一個字把人砸死。
馬三寶從後灶灰裡又翻出一枚小銅釘。銅釘頭上帶漆皮，釘尾彎曲，像從皮筒封環上被撬下。陸衡把銅釘與皮屑、飯桶壓痕合在一處。
“皮筒在這裡開過。”他說，“開後換封，舊封燒掉，新封帶走。真東西往預撥庫側門去。”
小吏急忙點頭：“那人走前說，側門舊鎖亮，別走正門。”
趙小五一愣：“舊鎖亮？”
馬三寶咂摸一下：“這話有意思。舊鎖若亮，要麼常開，要麼剛換。”
秦貴已經轉身：“去預撥庫。”
臨棚小吏被押走時還抱著那兩根柴。蔣瓛看不下去，把柴抽出來扔回堆上。小吏兩手空了，反倒更不知道往哪放。
趙小五看他慌得團團轉，小聲對馬三寶說：“他沒了柴，像少了官職。”
馬三寶道：“別笑，柴今日也很辛苦。”
陸衡讓人把正棚巡查牌一併封存。兩個老兵雖然未必知道正頁內容，卻被人故意支開，成了舊鎮網裡一截活繩。活繩若不剪斷，後面每個臨棚都能用同樣辦法替皮筒讓路。
趙小五聽懂了，趕緊在小冊上另開一行，寫下臨棚後棚禁單獨換封。寫完又覺得自己像在替飯桶和火盆定規矩，心情一時複雜。
秦貴掃了一眼正棚：“軍中怕麻煩，壞人就專挑麻煩縫鑽。”
陸衡道：“把麻煩寫成規矩，縫就少一條。”
兩個老兵聽得臉色更紅，連連點頭。趙小五看著他們，心裡想，點頭若能補賬，今日倒省許多筆墨。
陸衡把火盆殘灰封好，回頭看了一眼北巡臨棚。正棚牌子掛得端正，後棚灰卻熱得出賣人。舊鎮這張網越織越熟，連飯桶、火盆、側門鎖都各有分工。
後坡風聲壓低，預撥庫方向傳來晨鐘。鐘聲一下一下，像在催他們趕到那把太亮的舊鎖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