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寶道：“魚今日受委屈，證據會記得。”
陸衡把扁油包放在燈下，沒讓眾人靠得太近。油包邊緣有三點針孔，針孔之間夾著細小銅粉，像被舊簧樣磨過。幹藥灰那一層有小紙籤，紙簽上寫著“幹二”。舊簧樣那層也有紙籤，寫著“簧一”。量尺拓片邊上則寫“尺半”。
趙小五看著三個小籤，越看越不舒服：“他們連拆包都有號。”
“有號才好驗貨。”陸衡道，“南港匠棚不會只聽樸商頭一句話，他們要憑號收樣。”
馬三寶在魚簍底板裡又摸出幾粒幹米。米粒被油浸過，貼在木縫裡。
趙小五不解：“魚簍裡藏米？”
馬三寶把米粒捏碎：“防潮用的。樣包怕潮，米吸溼。樸商頭很熟這套。”
魚棚主人趕緊補供，說樸商頭挑魚簍時專挑舊簍，嫌新簍木味重，還問過水路到南港要幾更天。趙小五一邊寫一邊嘆氣：“他對魚比我對自己都負責。”
馬三寶道：“你對自己負責些，也能少掉兩次水。”
趙小五正想反駁，鞋邊那條魚突然蹦了一下，濺了他一褲腳水。他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它有意見。”
棚後忽然傳來燈繩輕響。秦貴衝出去，只見南汊盡頭一根竹杆上掛著小燈，燈罩剛被人點亮，火苗細得像針。水邊有一道腳印，鞋底沾南港鹽泥。
“樸商頭點燈了。”陸衡道。
魚棚主人趕緊供出，南港接應燈亮後三短，夾江外的小船就會靠過來收簍。樸商頭已經帶著另一隻小包往燈下走，身邊還有一個會寫漢字的溼衣文書。
趙小五抬頭：“梁七也往南汊來了？”
陸衡眼神一沉。梁七本該去舊蘆屋，卻可能繞回樸商頭身邊。溼袖半句話未必全真，也可能是拖住他們。
馬三寶低聲道：“壞人救命字，有時也帶鉤。”
秦貴已經帶人追燈。燈火在霧裡搖，像一隻小眼睛。趙小五抱著油包跟在後面，魚腥、火藥味、蠟味全混在一起，燻得他頭暈。
“我以後看見魚就想寫供詞。”他悶聲道。
馬三寶安慰：“也算長本事。”
陸衡沒笑。他看見燈下有人影一晃，竹杆旁還放著一隻冰水桶。燈一旦傳出去，南港小船就會知道樣包還活著。必須先滅燈。
秦貴低聲報了一遍地勢。燈杆立在水邊泥臺，前有兩名護船漢，後有半人高蘆葦，左邊是軟泥，右邊接一條窄木板。硬衝會踩響木板，繞左又會陷腳。
趙小五聽得臉色越來越苦：“這地方專門克讀書人。”
馬三寶看向他懷裡的證袋：“你現在算證袋架子。”
“那更克。”趙小五道。
陸衡盯著冰水桶，目光忽然定住。燈杆下的桶口朝外，桶邊還有魚鱗。若桶裡有水，能滅燈；若燈滅，接應小船就收不到號。問題只在誰能抱著桶衝到合適位置。
趙小五順著陸衡視線看過去，心裡一涼，趕緊把證袋往身後藏了藏。
“秦貴，繞後。”陸衡道。
秦貴提刀進霧。趙小五低頭看見腳邊正好有一桶魚水，桶裡還有兩條半死不活的小魚。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