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差名冊缺了一頁。
撕口很新,邊上還翹著細細的紙毛。趙小五把冊子放在案旁小燈下,先不急著拓,盯著那半個墨痕看了很久。
“像個杜字。”他說。
金同安立刻抬頭:“北巡舊差裡姓杜者不少,不可憑半字定人。”
朱元璋沒說話,只看趙小五。那目光壓得人後背發緊,卻也給了他繼續驗下去的膽子。趙小五吞了口氣,心裡對自己說,別看人,看紙。人會嚇人,紙只嚇壞人。
趙小五沒看他,拿溼紙輕輕貼上頁邊。紙一溼,殘墨浮出一點,半個杜字後面又露出一豎一折。他再用細灰撲上,拓紙揭起,名字雖殘,卻能看出“杜貫”二字的骨架。
馬三寶看著拓紙,低聲道:“名字都被撕瘦了,還能站住。”
朱元璋看向金同安:“杜貫是誰?”
金同安叩首:“臣舊差中確有杜貫,早因傷指調離北巡,臣近年未用。”
陸衡問:“調去哪?”
金同安遲了一瞬:“北地新軍需庫外坊,做雜役巡看。”
孟庸聽到新軍需庫,臉色忽然變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卻被趙小五看見。他現在盯人臉和盯紙邊一樣認真,心裡立刻把這一下記上。
蔣瓛呈上江北總棧後窗拾得的半枚金線袖釦。袖釦裂口新鮮,金線織法細密。內侍又取來北巡舊衣冊,冊中記著杜貫舊衣一領,右袖金線扣曾換半枚,因右手缺指,袖口較窄。
袖釦與舊衣冊一合,金同安的背更低了。
陸衡又讓人取沈把總軍牌背拓。軍牌背面的半押旁,有一處細小擦痕,當初只知它來自短鬚軍吏,如今與杜貫舊差牌邊紋相對,擦痕位置正合。趙小五把兩張拓紙併到一起,像給一個逃了許久的人補上影子。
“他從北門夜巡,到江邊舊棧,再到總棧後窗,一直在跑。”趙小五低聲道。
馬三寶道:“跑得勤,鞋底也累。”
秦貴聽見杜貫跑過北門夜巡,臉色格外難看。邊軍線被人拿來替舊賬開路,對他而言比旁人更刺。
“跑過邊軍門,還拿北巡封。”秦貴壓著聲音,“這人若抓不住,前屯兄弟以後看門都抬不起頭。”
陸衡看他一眼:“所以要抓活的。”
秦貴點頭,眼神沉得很。
“同名舊卒,袖釦也同?”趙小五小聲問。
馬三寶道:“這緣分太硬,硌牙。”
朱元璋冷冷看他們一眼,趙小五立刻閉嘴,繼續寫。
陸衡又讓蔣瓛讀梁七口供。梁七說,送樣文舊格那日,帶路之人短鬚缺指,右袖有金線扣,持金字封,未報姓名。沈把總舊供也被翻出,北門夜巡隊接韓從禮時,傳令者同樣短鬚缺指,右手少一指,袖邊帶金線。
三處殘證,一處名字,一處衣釦,兩處口供,扣在杜貫身上。
金同安仍想掙扎:“杜貫離都司後,臣難轄其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