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押房門縫裡冒出的煙,一點也不像庫火。
真燒庫房,煙會帶木油味,熱氣也沉。眼前這股煙黑得急,散得快,像有人把廢草紙一把把塞進火盆,專門燻人眼睛。
外坊匠役卻已經亂喊起來:“走水了!新庫走水了!”
秦貴一把將喊得最響的人按在牆上:“你再給火添嗓子,我先讓你滅聲。”
那匠役立刻閉嘴,閉得很有誠意。
陸衡捂住口鼻,先看窗,再看門。窗紙上浮著煙影,屋裡有人在跑,影子卻始終貼著北牆,顯然在找暗門。
“水桶在門外候著,先別潑。”陸衡道,“趙小五,護冊。馬三寶,分灰。秦貴,等我數到三。”
趙小五愣了一下:“護冊用什麼護?”
馬三寶把一隻舊木盤塞到他懷裡:“用命護太貴,用盤護正好。”
趙小五抱著木盤,覺得自己像端了一隻等著上桌的鍋蓋。煙一衝,他眼淚立刻下來,嘴裡仍嘀咕:“我這輩子護過賬、護過證箱,現在連鍋蓋都護出了官樣。”
門外水桶一排排擺著,匠役們眼神都往桶上瞟,顯然只等一句話就要往裡潑。陸衡卻盯著門縫下的灰線。灰線往外滾得快,熱氣卻不夠,說明火頭輕,菸頭重。真有人要救庫,此刻該先喊裡面有什麼。可這些匠役只喊走水,沒人敢喊冊頁。
“誰喊潑水,先押誰。”陸衡道。
這一句比水還管用。剛才還亂晃的水桶立刻安靜,連桶沿上的水都不敢多顫。
陸衡數到三,秦貴肩膀撞門。門板哐地開裂,黑煙撲臉。屋內火盆翻倒,半冊紙頁被壓在盆邊,火舌正舔到頁角。趙小五撲過去,用木盤一蓋,燙得手腕一顫,仍死死壓住。
“別壓太死!”馬三寶喊,“灰要留!”
趙小五咬牙:“你早說,我還以為護冊跟蒸餅一樣。”
馬三寶蹲到火盆邊,竹鑷撥開焦紙:“新燒的是廢草紙,墨少,煙黑。冊頁只燒邊,火來得晚。有人先造煙,再燒證。”
陸衡看向北牆。牆上掛著一排舊樣牌,牌後有風從縫裡鑽出。煙往那邊卷,說明暗門在牌後。
就在這時,窗紙上忽然貼出一隻手。
那手急著推窗,四根指影清楚,少了一截小指邊。趙小五眼尖,立刻把袖中拓紙拍上窗框,隔著菸灰一按。
“缺指。”
屋裡的人猛地收手。
秦貴已經到了北牆,一腳踹開樣牌。樣牌後露出窄門,門裡有人縮身要鑽,短鬚被煙燻得髮捲,左手捂著嘴,右手攥著一片金色小封片。
秦貴伸手抓肩,那人反手把金封片塞入口中。
馬三寶抄起旁邊冷水瓢,順手灌了過去:“別吃,金封片塞牙,郎中看了都嫌你沒出息。”
那人被嗆得彎腰猛咳,金封片帶著水吐在地上,叮的一聲,落得比他本人還響。
趙小五抬起木盤,發現半冊紙保住大半,心裡剛鬆一口氣,手指又被燙得齜牙。
“抓活的!”陸衡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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