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庸被押下殿時,殿外的風正好吹進來。
他的官袍下襬擦過磚縫,聲音很輕,卻讓許多人心裡都鬆了一口氣。舊鎮冷賬咬了這麼久,終於被三燈證包咬住喉嚨。
可那口氣還沒落穩,南港試火急報已經擺到御案前。
趙小五看著那封帶煙味的報,心裡只冒出一句話:舊賬這東西真不講禮數,送走一個,還知道敲門。
急報來自鴨綠江邊。江外半島南港連試三日,夜裡紅煙不散,江邊巡卒看見火光起落,聲如悶雷。報紙上還有幾行倉促譯字,寫的人顯然不熟明字,把火藥幹法寫得歪斜,像小孩第一次寫門神,門神都想換門。
一名兵部官遲疑道:“陛下,國內舊案剛定,此時若再牽半島,遼東軍鎮恐承壓太重。可先穩新庫,再議江外。”
朱元璋沒有立刻答,只看陸衡。
陸衡把急報攤開:“此事可不急打,卻不能緩查。南港買舊制已經在江北總棧冊裡落過名,舊簧樣、火藥幹法、量尺圖都曾流向半島匠棚。眼下紅煙不散,說明他們已經試到火藥幹法這一層。”
那兵部官道:“紅煙也可因爐柴潮溼。”
馬三寶湊近急報聞了聞:“爐柴潮溼是青煙,油柴是黑煙。這個紅煙裡帶硫,還帶一股悶水味,像藥粉曬到半乾就裝入筒。半懂不懂,最愛響給人看。”
趙小五小聲道:“半懂不懂還敢點火,膽子比賬房大。”
秦貴道:“賬房點的是官火,他們點的是命。”
殿中一靜。
陸衡又把急報翻到背面。背面貼著一小塊焦紙,是巡卒從江風裡撿到的。焦紙邊緣有紅灰,紙心卻沒燒透,說明火在外頭猛,裡面潮。
“若只是爐柴,焦紙會脆。”陸衡用指尖輕輕一按,焦紙彎而不碎,“這是藥煙裹潮氣,先燻後熱。半島匠棚已經拿到舊樣,卻沒拿到驗法。”
趙小五補了一句:“有方子沒鍋鏟,還把灶臺當飯碗。”
馬三寶看他:“你今晚餓得很有學問。”
陸衡指向譯字:“還有這裡。幹二、簧一、尺半,原是南港樣包分記。急報裡把幹法寫成了乾飯旁的幹,把曬藥寫成了曬衣的曬,錯得很熟。錯字若只出現一次,是急卒手抖。連著三處同錯,說明江外有人拿著同一本錯譯冊傳抄。”
趙小五立刻抬頭:“舊寨二轉冊裡也有這個錯筆。”
朱元璋問:“你記得?”
趙小五忙道:“臣記得。那冊裡把量尺的尺寫瘦了半筆,像餓了三天。此報也是同一個瘦尺。”
馬三寶看他一眼:“你連字餓沒餓都管。”
趙小五道:“它瘦得太明顯,想不管都難。”
朱元璋臉色卻緩了半分。舊案剛定,殿裡壓得太狠,趙小五這幾句把氣口開了一點,但證據也跟著立住了。
陸衡道:“臣請設鴨綠江前哨譯冊房。半島樣文、商票、爐號、地名、人名,先入譯冊三格。凡樣名不清,不許入軍器冊。凡譯字同錯,追傳抄底本。凡糧、器、船跨江,照三燈外驗。”
兵部官又道:“設房耗人。”








